是啊,或许也正因了他这样的外表,所以才经常让人忘记,他其实也是个亲自率军征战四方,纵横沙场的将帅人杰。
无论用兵杀敌,他应是波澜不惊,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杀伐果断。
“也是。赵家身为从龙功臣,入京得了势便耀武扬威,猖狂跋扈,陛下本就快要容不下他们了。如今又有公主的事,陛下为着赵夫人教女无方,定然有所迁怒。”
裴砚秋虽想不到她想的这些,但也有她自己的见解。
魏曦却显得有些犹豫和心虚,忧心忡忡:“可贪赃枉法、仗势逼人的贪官,历朝历代都有。虽说下场都不好,却也保不齐能侥幸逃脱。一旦让他们得了机会翻身,咱们的处境可不妙啊。”
江绮英抬眸坚定地看向她:“你说得对。”
说着,又走过去拉起她的手,面露狡黠:“所以我也很好奇一件事。”
“何事?”
江绮英莞尔一笑:“他赵政夫胃口再大,可短时间内贪了这么多,也不见他们赵家人到处买山买地、大肆挥霍。那他贪的这些钱,都去哪儿了呢?难不成只是摆在自家库里好看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一旁的半夏春江面面相觑,裴砚秋也怔了一瞬,半天没接上话来。
江绮英没有再多说什么,恰好彼时皇后宫里来人传话,道是太子妃命人从益州山里弄来了些洛阳吃不到的山珍,长秋宫和东宫享用不完,打算分给后宫各殿。
又为着公平起见,便让阖宫诸妃一同前往长秋宫挑选。
到了长秋宫后,除了赵宁玉不在,其他人几乎到了个齐全。
没了赵宁玉在上面压着,大家凑在一起说话也松泛,没几句便说起了近日前朝后宫发生的事。
虽说后宫不能干政,但事情与后宫却也有所牵连,皇后宽和,念着她们这些年被赵氏所制,如履薄冰实在辛苦,只要说得不过分便也没将她们打断。
江绮英便趁机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问起赵家所贪墨的脏银去向。
其他人倒是没当回事,只信口胡猜了几句,便将这话带了过去。
倒是坐在上首一直静静不作声的皇后,端着茶碗的手不露声色地停顿了下。
而廷尉府那边,薛蕴本就已在追查赵家的底细,得了新的方向,越发往深处挖去。
人手兵分数路,一路查太仓的账目,一路盯赵家在洛阳城内外的一应产业,还有一路乔装改扮,沿着京畿各处暗访。
这一查便是数月,从夏末查到了秋风起,又从秋风起查到了秋叶落尽,百花杀尽的初冬,总算是赶在立冬之前有了眉目。
“你说赵政夫这些时候,一直让家人私运生铁,并把偷偷弄来的铁矿都送到了陈王的封地?他这是要造反吗!”
只听春江在院里拔高了嗓子惊叫,此事廷尉府已上奏天子,在前朝后宫都不是秘密,凌霄殿由于江绮英早起天凉赖了会儿床,知道消息还算知道得晚的。
不过江绮英却淡静去常,乖乖坐在镜前等着半夏给自己梳妆,铜镜里映着她不施粉黛却清艳素丽的脸,唇角处,还勾着一抹淡淡的、狡黠微笑。
裴砚秋在一旁觑着她的神色,心中忽有所动,低声问道:“娘子早就猜到了?”
江绮英没有睁眼,只是略显得意地轻哼了两声:“赵政夫若当真爱财,当初就不会有倾家荡产追随陛下的魄力,这个人,一直都很有野心。”
她顿了顿,像是在翻拣陈年的旧事,“他应是早就知自己和家人皆非帅才,行军打仗不如陛下,这才想到招陛下为婿,把陛下当做自己的筏子,待扶摇直上后,便弃筏而去。只不过咱们这位陛下呢,也不是什么善茬儿,翁婿斗法数年,赵政夫没办法明着拉他下马,就只能把主意打在下一代上。”
殿外有朔风穿过檐角,呜呜咽咽的,如同冤魂的悲鸣,又好似战场上低沉的号角。
江绮英这时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为陈王和赵氏的未来,可谓做足了打算。一旦将来陛下天命不永,太子仍安坐东宫,这天下只怕又要起战事了。”
凌霄殿院墙上的凌霄花藤已凋落枯萎,只剩几根细瘦干黄的枯枝挂在墙上,犹如垂死之人布满皱纹,形容枯槁的手。
江绮英不喜欢这景象,所幸阿青已经带着其他小黄门在清理了,她隔窗望着他们忙忙碌碌的身影,忍不住为赵政夫感到可惜。
可惜什么呢?
可惜他赵政夫前半生机关算尽,或许算得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却怎么也想不到,道外有道,魔外有魔。
她就是最后那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