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诉者姓严名雷,曾效力于益州军中,后随陛下北征讨逆,于夺回邺城一战中代上峰挡下一箭,因此丢了一只眼睛。但为着当时邺城内缺医少药,他身份低微,并未得到妥善救治,眼伤一再发炎溃烂,以至半张脸尽数毁却。”
江绮英立在偏殿书架前侧耳听着,春江和裴砚秋也都侍立在旁,静静听着魏曦从江奉那里带回来的消息。
“所幸后来他随陛下凯旋,论功行赏时等他上峰还算有良心,替他报了功。加之陛下也曾与众将军拟定妥善安顿烈士家属以及对伤残将士的抚恤政策,原本他能领到五贯抚恤银,他的家人也能以军户之身落户京郊,在西郊皇庄耕种糊口。不曾想,那笔本该去岁春末就要发放的抚银却至今不见踪影,他的家人也一直无法前往皇庄落户,一家子就挤在城外山上的破庙里,靠他的妻子老母给人浆洗缝补过活。”
春江听得最是入神,此刻眉头越皱越紧,眼看就要发作。
可偏偏魏曦接下来的话,却更加残酷:
“他的眼疾又需用药,拖延不得,无奈之下,他家里人只能向城中大户借了印子钱。可最终,他还是没能熬过去年冬天,在病痛中挣扎到死。剩下他的老母、弟弟和妻儿,被放印子钱的人追打逼迫。连他的遗孀也被逼良为娼,最终因受不了折辱,投了河。”
听到这里,江绮英低垂的眼睫微颤,裴砚秋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别过脸去。
魏曦自然也是缓了一会儿,才有力气继续往下“其弟只能前往军营讨要说法。屡次碰壁后,忽而发觉和他们同一批的烈属残兵皆未等到抚银发放,他察觉不对,便带头闹了起来。略微有些声势时,没成想却在一天半夜,被人当头套过麻袋,乱棍打死在废巷之中……”
春江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又悲又怒,双肩不住地颤抖:“这一家子到头来岂非只剩一老一小?这群杀千刀的,也太猖狂了些,就不怕遭报应吗!”
“此番尚且还是天子脚下,京畿之内,他们就敢下这样的黑手,却不知洛阳以外各州郡的百姓又过的什么日子。”
裴砚秋轻轻叹了口气,她想得更为深远。
其实当下情势也清明了,这些盘踞京洛的贵胄人家,自诩名门世家,家学渊源,身份血统高贵尊崇。
薛靖海虽入主皇城,开辟新朝,确是个从蜀边起家的野路子,即便往上数三代,也不过是个早就没落的族姓,毫无根基可仗。
世家贵族看不上他,总以为不过是让他暂时坐一两日江山,朝野内外一切照旧。
谁曾想他却一上位便要大刀阔斧地革新除旧,与他们作对,奈何他麾下又有强兵猛将,世家有心废帝另立,也无法轻易得逞。
是以便有假意顺从,伺机争权者;亦有阳奉阴违,我行我素者,成为新朝治世明里暗里最大的阻力。
新朝若想开太平,创盛世,可谓任重道远。
江绮英手扶着书架,在无人知觉的地方深深吸了口气,方将眼底的野心压制下去,继续蛰伏于平静。
“那既如此,这样的事如何又有机会让弘农公知晓?”她如是问。
魏曦喝了口水,将嗓子润开,继续道:“听说是那家老人一连死了两个儿子,再也走投无路,听说弘农公的威名,便想要奋力一搏,找机会带着孙儿豁出性命不要,拦住了弘农公的马,虽折了一根胸骨,却也终于让这些事到了弘农公面前。”
这话说得平淡,可在场的人都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风烛残年老妪抱着年幼稚嫩的孩童,忍着剧烈的痛苦,挣扎在泥尘之中,声嘶力竭地哀求着高高在上的贵人。
薛蕴武冠三军,每战皆冲锋在前,屡建奇功,在军中素有声威。
加之他治军严明,从不苛待士卒,就算不冲着他如今执掌廷尉,单凭这些年在军中的名望,这一家子人找他申冤,也是情理之中。
事关从前一起出生入死的士卒,薛蕴并非冷血之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半个月内,便查问到了这批抚恤银的下落。
“原是在推行屯田新制时,大司农和太仓根本就没按陛下立下的规矩来!譬如这家本有五百亩良田收归国有,但只要私下向大司农行贿,大司农便只命人收其一半,或者连一半都不到。以至于许多流民、军户根本分不到田地,无法落户。到了丰收时节,那些原属世家的田地上,大司农也只让人收缴两三成的租子入库,余下的全进了他自己和那些世家贵族的腰包。”
似乎是为了让在场的人都能听懂,魏曦特一换了最通俗易懂的叙述,事无巨细地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
“库里粮草不足,军饷都难以发放,军中的典农中郎将张犇焦头烂额,此时大司农安排人上门威逼利诱,让张犇用拨来的抚银向大司农和世家买粮凑数。张犇为自保,只能冒险为之……如此,才有了后来严雷之死、严家求告无门、最终家破人亡的惨剧。”
裴砚秋在心里大略算了算,面色愈发凝重:“那笔抚银数额应当不小,这样惨烈的事,肯定不止严家一家。姓赵的人心不足蛇吞象,把在战场上拼死搏杀的将士踩在脚下,连他们拿命挣回来的钱也要贪,真是丧尽天良!”
她这话说得重,众人皆以为然。
而心思缜密如她,很快又意识到不妥:“只不过这桩案子冒头的时机,确是巧了些。偏偏挑在赵家最风雨飘摇的时候闹出来?”
“一是墙倒众人推的人性使然。二来,赵政夫正忙着为自家不着调的外孙女着急上火,顾此失彼也是有的。”
江绮英说话间已转过身,嘴角带笑,“遑论这背后,也有陛下在推波助澜呢。”
赵政夫的所有动向从来都在薛靖海的掌控之内,其实若把人心往脏里想,赵政夫的今时今日,理应是薛靖海一手造成的。
从后推前,他或许早就厌透了自己这个狼子野心的岳丈,从前种种,无论是对赵宁玉的宠爱,还是对陈王和新城公主的疼爱纵容,都是在做戏给这老匹夫看,麻痹他的戒心,一步步引着他自取灭亡。
江绮英想到这里,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薛靖海平日里温和儒雅,看上去一副好脾气的面孔,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