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突然吐血倒地不起,若非急病,便是遇刺。
朱茂臣只愣了半瞬,便立时大喊护驾,四下里顷刻便被天子近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息间,刀剑架在江绮英和凌霄殿上下一干人等的脖颈边,锐利的锋刃又凉又重,压得人手脚本能地发软。
这阵仗江绮英倒是习惯如家常便饭,动作顺从熟练,不想却有那么一个近卫粗手笨脚的,对着春江半夏几个姑娘手上也没个轻重,她们稍稍挣扎两下,便被他粗暴地反剪双臂,摁倒在地,钗环发鬓凌乱,形容狼狈痛苦。
江绮英看不惯,拧眉斥道:“放肆!此时尚无罪证直指是我凌霄殿中人行刺,尔等如此行径粗蛮,是何礼数?!何况陛下病势如山倒,还不速速传太医,再请皇后娘娘前来主持大局!”
这还是她入宫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在外人面前展露出温柔小意以外的神情语气,所幸场面已是乱作一团,除了朱茂臣,却也无人在意。
朱茂臣也没说什么,不多时太医与皇后便先后赶到。
来者洪太医是薛靖海素日最信得过的医者,须发花白,手指搭上皇帝脉搏的刹那,眉头便拧成了一团。
他不敢耽搁,一面命人取浓盐水灌服催吐,一面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打开,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防风粉末,以冷水调匀,徐徐灌入皇帝口中。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薛靖海呕出几口秽物,面色由青紫转为苍白,气息虽微弱,总算渐渐平稳下来。
洪太医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回话:
“回皇后娘娘,陛下此番中的应是砒霜之毒。所幸误食不多,方才以浓盐水催吐,已将毒物吐出了大半。臣又用了防风末以冷水送服,可解余毒。只是陛下龙体本就不甚康健,此番遭此大劫,恐需静养数月,方能复原。”
皇后听了这话,整个人明显松泛了许多,只神情依旧淡淡,点头道了句“劳烦太医”,转过头,看向凌霄殿众人。
她的目光随即扫过江绮英还有她背后和她一起跪着的一众宫人身上,最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好端端的,怎么就会让陛下误食了砒霜?凌霄殿掌事何在?”
江绮英似是担心皇后迁怒裴砚秋,忙抢在前头开口:“回娘娘,今日陛下突然驾临凌霄殿,妾事先也毫不知情,陛下入殿之后,也不过是随手端起了妾案上那盏茶,小抿了一口便放下了……妾若早知道那茶里有毒,便是拼了一死也断不敢让陛下沾唇的。”
她说着,眼眶已泛了红,语声微微发颤。
洪太医听罢,立刻取了银针去探一旁喝剩下的茶水,果见沾了茶水的银针登时发黑。
他捧起茶盏呈到皇后面前,躬身道:“娘娘,这茶水之物,确实被下了砒霜。”
陈媪闻声,向前一步,目光如刀,径直剜向江绮英:“大胆江昭仪!竟敢下毒行刺天子?”
话音刚落,半夏便扑上前,几乎是喊出来的:“不可能!皇后娘娘,这其中必有误会!那茶水是奴婢从茶水司接过来端给我们娘子的,不曾假手他人。何况陛下今日驾临凌霄殿,我们娘子也是后知后觉,如何能未卜先知在茶水里下毒?求娘娘明察!”
春江随即也跟着叩首:“是啊皇后娘娘,江昭仪待陛下和娘娘一片赤诚,断然不会作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求娘娘明察!”
皇后自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是江绮英所为,正为难着,一旁的朱茂臣沉吟片刻后冷不丁道:“若毒非凌霄殿所下,却又出现在江昭仪的茶碗里,那有没有可能……那真凶真正想害的,其实是江昭仪?”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江绮英适时地怔了一瞬,嘴唇微张,半晌才喃喃道:“妾……妾何曾与人结下如此深仇……”
皇后没有接话,只沉声吩咐:“去把凌霄殿茶水司的人都提来,本宫亲自审。”
不多时,茶水司当值的三个宫人被带到了殿前。两个小宫娥,一个唤紫云,一个唤绿意,俱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而领头的是太监阿青,虽比她们年长,此时却也面色蜡黄,战战兢兢。
皇后身边的杜若上前问话,语声冷厉:“今日茶司里是谁当班?”
阿青弓身:“回娘娘,是……是奴婢。”
杜若再问:“那你可知江昭仪的茶水中,为何会有砒霜?”
阿青登时身子一软,跪了下去,声音断断续续:“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今日只是发现昭仪娘子素日爱喝的灵山茶没有了,便去尚食局取。谁知到了尚食局,那边的人说这个月的灵山茶饼都被重华殿的人领走了。
“奴婢本以为要空手而归,幸而半道上刚好遇见重华殿的灵芝姐姐。灵芝姐姐听说了奴婢的烦恼,便大方地将她取到的灵山茶饼匀了一半给奴婢……”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忙不迭地补充,“对了对了,那时奴婢手里没有装茶饼的器皿,灵芝姐姐还专门把她们殿里的食盒给了奴婢……那食盒现如今还在茶水司的案上放着呢,奴婢还寻思着等何时有空了立刻去还……”
杜若眉头紧锁,与陈媪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问:“重华殿?她家主子尚在禁足,陛下金口玉言免去她公主待遇,她的宫人怎么还能于宫闱之中正常行止、要什么得什么?”
阿青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朱茂臣在旁微微垂首,轻咳了一声,面露尴尬。
他心中自然清楚,重华殿名为禁足,实则并未严加管束,皇帝实在心疼女儿,许多事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这话当着皇后的面,又如何说得出口?
春江在一旁听得分明,忍不住冲着阿青骂道:“你这没心眼儿的!重华殿那位素来看我们娘子不顺眼,她给的东西你也敢要?你可知你差点把我们大家全都害死了!”
阿青被她骂得直低头请罪,呜呜咽咽,哭得像个孩子。
食盒很快被取了来,那是一只朱漆描金的四方盒子,盒盖上刻着重华殿的徽记,正是江绮英当初所提,将宫中之物都镌刻徽记和编号的法子。
陈媪接过食盒,里里外外查验了一遍,又嗅了嗅盒中残留的气息,面色凝重地呈到皇后面前。
皇后接过食盒,拿在手中仔细一看,眼底的情绪翻涌不定,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长叹。
她将食盒搁在膝上,闭上眼,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住胸口的翻涌,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痛心与疲惫:“我原以为这孩子只是年幼顽劣,待再大一些,嫁得好夫郎,有舅姑管教,怎么也不至如此……”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殿门外灰蒙蒙的天际,一字一句道,“去,去把她叫来。让她亲眼看看,她把她阿父害成了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嘶哑的低喝:“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薛靖海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面色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前硬生生爬回来的。
可他偏偏咬着牙,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洪太医慌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