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上元宫宴,过得格外冷清。
一则是东宫虽已“大病初愈”,到底还需静养,不敢大肆喧哗。
二则是最爱热闹的那对母女,赵宁玉与薛幼薇,都被撤了席位,席间空出两大片地方,瞧着便显得寥落。
后宫众人心里固然是松了口气的,可高坐上首那位帝王面色寡淡,眉宇间郁结不散,她们便也不敢表露半分欢喜,只草草饮了几杯,又应付了两巡乐舞,便纷纷起身告退。
灯火未阑珊,人已散了大半。
江绮英倒觉得这样也好。
这些日子皇后心系东宫,后宫诸事大半落在她与范修仪肩上。
范修仪年长,许多跑腿费神的力气活儿,便只能由她这个年轻的来担着。
她虽也十分受用那种权柄在握、一言可决人事的感觉,可连日连轴转地折腾下来,早已累得眼泛红、脚发飘。
今日宫宴早散,倒给了她一个喘息的机会。
回凌霄殿的路上,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春江举着灯笼在前引路,回头瞧见她这副模样,小声嘟囔:“娘子这几日也忒辛苦了,回去奴婢给您按按。”
江绮英没应声,只微微颔首。
凌霄殿内灯火通明。
半夏早一步回来,已将炭盆烧得旺旺的,又熏了江绮英喜欢的红荔香。
江绮英换了家常的软底鞋,歪在榻上,目光落在堆了满案的节礼上。
上元节礼今年收得格外多。后宫嫔妃们送来的倒也罢了,还有一些竟是前朝官员的孝敬,她如今炙手可热,谁不知道她是帝后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一句话的功夫,或许就能让人得到重用。
这些人情她自然不会拒之门外,只是让裴砚秋一一登记造册,分门别类收好。
而这些事裴砚秋也早已在做,到她回来这会儿,正好从中挑了几件好的,与她过目。
其他倒都没什么,唯有一只普普通通的木匣吸引了江绮英的注意。
只因听裴砚秋说,那是弘农公府上送来的。
如今薛蕴业已开释,虽暂时还未明着官复原职,但薛靖海也暗中恢复了他府里公爵的规制,让太医为他诊治疗伤。
他为人清廉又无甚物欲,府里好东西不多,江绮英打开木匣一看,却是一支分量十足的金钗。
钗头是一朵半开的芙蓉,花瓣薄如蝉翼,蕊心嵌着一颗不大的红宝石。
做工算不上多精致,甚至带着几分匠气,与宫里那些巧夺天工的珍品比起来,委实显得普通。
“这样俗气的钗子,就想把我打发了?”
夜来独自一人时,江绮英坐在镜前,嘴上嘟嘟囔囔,却又歪着头,对镜左看右看,又侧过脸,伸手摸了摸钗头那朵芙蓉,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哼,那不能够。”
她骄矜地轻哼,眸底却藏满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窃喜和爱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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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易逝,倏忽月余。
重华殿与芙蓉殿皆处于禁足之中,宫门紧闭,连廊下的灯笼都撤了大半,远远望去灰扑扑的,像是两座荒宅。
赵宁玉的父亲赵政夫,那位大司农,却不肯消停。
半夏捧着新送来的邸报,一边研墨一边愤愤道:“如今新的田制税法已自京畿向全国顺利推行,这一季新缴纳入库的税款米粮也较去年有所增长。其中度支曹出人出力,夜以继日,反观大司农那边,非但寸功未立,还处处扯后腿。陛下仁慈,念着他是自己的老丈人,又有当初扶持之恩,连责问都没责问一句。他倒好,竟蹬鼻子上脸,接连上书明里暗里要挟陛下宽容那对母女,甚至不惜拿太仓国库做筹,他也配?”
江绮英正倚在窗边,指尖拨弄着一把新得的琵琶。闻言她手下一顿,没有接话,垂眸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度支曹中,是不是有一位叫曹忠的计史,还有一名刘姓员外郎?”
春江和半夏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有裴砚秋平静地点了点头,缓声道:“曹计史是娘子娘家主母族中子弟,精通算学,过目不忘,为人一丝不苟。凡是他经手的账目,条分缕析,秋毫必现,不给赵家留半分偷奸耍滑的空子。因此屡遭赵氏记恨。此番清田税,他立了大功,官阶却不升反降。
“刘员外是来相门生,主事周全,长袖善舞。便是大司农和那些世家在他面前,也讨不到半分好处。”
江绮英低下头,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划过,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
“曹忠是可造之材,”她淡淡道,“刘员外……再看看吧。”
去岁薛靖海命度支曹与大司农一并清查田税,重丈田亩,推行新制。
世家大族自然竭力反对,赵政夫表面上替天子游说各家,内里却是以自家牟利为目的,向世家行贿,试图与他们沆瀣一气。
如此,明面上让京畿世家向新制低了头,实际上不过做了一笔粉饰太平、欺上罔下的假账。
薛靖海贤明,自是心明眼亮,洞若观火。
暗中以度支曹为刀,从中纠错,穷尽心血硬逼着赵政夫和世家把做好的假账一点一点填补成真的。
那是一场酣畅淋漓却又不见硝烟的暗仗。
然而江绮英心里清楚,凭江道茂那个庸才,断然斗不过赵政夫那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