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秋宫宫人奉命搜查重华殿时,薛幼薇心知事情败露,曾临时让人带着那“哑巫”尽快躲藏起来。
从她的视角看,不知是当真藏住了,还是这懂得邪门歪道的人另有身法,长秋宫的人把重华殿上下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将她揪出来。
她却不知,这所谓的西南哑巫其实是魏曦所扮。在她吩咐人带她去躲后,魏曦便伺机打晕了陪她的宫人,换上备好的长秋宫宫人衣装,混在人堆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
殿内对峙仍在继续。
赵宁玉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僵直:“皇后娘娘口口声声说我的幼薇勾结巫师,戕害太子,可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拿着些谁都无法证明是我儿所为的物证,以及一个贱婢的证词,在这里混淆视听!如若我儿当真招了巫师入幕,为何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不见那祸首人影?!”
薛幼薇也终于找到了哭喊的缝隙,扑到薛靖海身前,满脸泪痕,声音又尖又颤:“就……就是……阿父,女儿没有!女儿真的没有!”
江绮英立在薛靖海身侧,眼睫低垂,面色平静如水。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若事态发展到需要“哑巫”也出面对质或就地正法,自己无法及时保下魏曦。权衡再三,还是决定让魏曦抓紧一切机会,金蝉脱壳。
她也早就料到,赵氏母女会抓住这条口子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所以……
乌林答忽然伏地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起头时,眼眶通红,声音却字字铿锵:
“回陛下,回娘娘!奴婢虽不知那哑巫被藏在了哪儿,但是其余物证俱在,皆可证明太子卧病是新城公主所为!奴婢也敢用全家性命起誓,今日所言绝无半句虚假!请陛下娘娘圣裁!”
皇后坐在上首,面色已是苍白疲惫至极。
她没有看赵宁玉,而是直视薛靖海,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陛下,长生已经没了,灵均和若谷就是我的命。您以为,我会拿灵均一家的性命去构陷您的女儿吗?我有这个必要吗?”
薛靖海眉头紧锁,唇齿间挤出两个字:“皇后……”
“请陛下明察!”乌林答再次叩首。
皇后的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在在场每个人心上:“又或者,若陛下实在不喜灵均,妾也愿自请下堂,带着灵均和若谷回益州……”
“彦君!”薛靖海猛地打断她,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急切。
帝后再次陷入僵持,江绮英知道,该是自己开口的时候了。
她微微侧身,面向薛靖海,声音轻柔却清晰,像是斟酌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陛下,妾以为,当务之急应是先为太子、太子妃还有馥女公子祛除邪祟。不如请人先毁去这些阴邪之物,看看是否对东宫的病情有所帮助?至于公主……妾也相信,公主年少无知,纵然有所为,也非存心要置人于死地。毕竟手足至亲,哪会真的存了那般歹毒的心肠?”
她这番话,句句在为薛幼薇开脱,实则字字都在提醒薛靖海:东西是真的,咒是下了的,至于有没有想让人死,那是另一回事。
薛幼薇果然经不起激。
她一听有人替她说话,立刻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哭带喊地嚷起来:“没错阿父!我只是想让薛灵均生病,没空干涉我和三哥哥的事而已,我没想要他的命!真的没有!”
“幼薇!”赵宁玉猛地转头,厉声喝止,脸色白得像纸。
蠢货。
江绮英心里暗笑,面上却露出不忍之色,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别过脸去,仿佛不忍再看。
薛幼薇这时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实在也已经被逼到了墙角,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把推开身边搀扶的宫人,嚷得更大声了:“阿父,我……我不是……哎呀!算了!我就是这么做了!可我真没想他死!他死了三哥哥和我都要服丧,对我有何好处?横竖我会给他解咒的,只要我能嫁给三哥哥,便是让我天天跪在神仙真人面前祝祷他长命百岁、寿与天齐,我也没半句怨言……啊!阿母你打我?你竟然打我!”
啪一声重响后,她捂着发红的脸,难以置信地瞪向赵宁玉。
赵宁玉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浑身发抖,咬着牙挤出一句:“把嘴给我闭上!”
她有时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就把这个女儿养成了这般愚蠢又毒辣的性子?!
但她还是旋即转向薛靖海,扑通一声跪伏下去,额头贴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颤抖:“陛下!幼薇年少,从小到大又一直都是被娇养着的,一向心直口快,无甚城府。还请您看在她是初犯,饶了她这一回吧……再怎么说,她也是您的亲骨肉啊!”
然而回答她的,全是满室窒息的安静。
良久以后,薛靖海方才忽而仰起头,望着殿顶的藻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失望,有疲惫,也有为人父者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子不教,父之过。”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是朕这些年太纵容了,竟纵得朕的女儿不知天高地厚,更不顾手足人伦。”
他垂下眼,不再看赵宁玉母女,沉声吩咐:“朱茂臣,你速速带人毁去这些邪门歪术,并让太医入东宫,昼夜不歇值守于太子身边。若有好转,即刻来报。”
朱茂臣躬身应诺。
薛靖海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重华殿宫人,声音是江绮英从未听到过的冷厉:“重华殿以下犯上,即日起闭门思过,免去一切公主待遇,每日抄《弟子规》百遍。至于重华殿众人,不能规劝公主,还知情不报,从上至下罚俸半年,首恶严惩。凡牵涉其中、手上沾过邪物的,一律杖杀,绝不姑息。”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顿了顿,转向皇后,语气略缓:“皇后身子不好,赵夫人教女无方……”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狼狈的赵宁玉,最终轻轻落在江绮英身上,“英英,这些事就拜托你,多替朕和皇后看顾了。”
江绮英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惊慌之色,连忙欠身:“妾惶恐,妾……”
薛靖海的目光沉沉地压过来,不容抗拒。
江绮英只得低垂下纤细的脖颈,顺从地改口:“妾虽人微言轻,却也愿竭尽全力,不辜负陛下和娘娘信任。”
薛靖海这才微微点头,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随即,朱茂臣带着人把所有的邪物收集起来,带到长秋宫外,一把火下去,烟尘冲天而起。
良久之后,待青烟散尽时,殿内仍旧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苦涩气味。
当夜,东宫传来消息太子、太子妃及阿馥几乎同时苏醒。
三日后,一家三口皆能下床行走,饮食如常。
太医说是邪祟已去,正气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