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上下,无人再敢议论半句巫蛊之事。
时间如流水,转眼便到了上元前夕。
这一日,洛阳雪下得不大。江绮英也是难得有空,一时兴起,便前往西游园的抱月楼赏雪。
楼外积雪皑皑,梅枝横斜,暗香浮动。她凭栏而立,披着一件嫣红色斗篷,衬得面色如玉。
春江站在她身后,一边给她递手炉,一边低声絮叨:“这下重华殿的罪责彻底坐实了。陛下已下令追捕那个哑巫,又一再重罚重华殿,收回了她的封地和食邑,对外只称‘公主’不加封号。看来这一次,是真生气了。”
裴砚秋接口道:“后宫严禁巫蛊,是陛下登基后金口玉言定下的第一条铁律。公主仗着陛下宠爱、外家得力,明知故犯,陛下自然又伤心又生气。”
半夏歪着头,一脸不解:“可我还是不懂,巫蛊之术当真有用吗?真能让人说病就病、说好就好?”
江绮英闻言,唇角微微一弯。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雪景上,声音轻得像雪落无声:“傻半夏,若巫术真有如此奇效,那咱们何必还要费这么大的力气纵横谋划?厉害的,是咱们魏曦姑娘。”
魏曦随她恩师清修多年,精于药理,但小女子尘心未褪,爱美喜香,闲暇时也会研究些香丸胭脂,对香道不说精通,却也算有几分天赋。
江绮英又恰好知道太子对几味香料轻微过敏,此番便让魏曦将几种香调和在一起,又佐以其他香料掩盖,后又借有心人的手,拿捏着用量,让太子随身佩戴多年的玉佩沾满异香,致使太子因过敏而高热不退,头痛梦魇,却也不至于真的要命。
又因那玉佩是皇后所赠,太医署那群懈怠已久的酒囊饭袋自然而然便未起疑心,一直到最后,有心人得了江绮英的信,把玉佩悄悄拿走,都无人发觉。
至于这个“有心人”是谁……
“娘子,太子妃身边的卢媪朝抱月楼来了。”
江绮英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向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
春江三人会意,各自散开,退到楼下四下看守。只余半夏一人留在身侧。
不多时,一个穿着素朴的老媪踏雪而来,在阶下站定,躬身行礼:“昭仪娘子。”
江绮英转过身来,笑盈盈地迎上两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卢媪不必多礼。此番多谢你家主子相助,若无你们帮忙,我实不知还能有什么法子,既扳倒赵氏,又不脏了东宫的手。”
卢媪直起身,压低声音:“打压赵氏,稳固东宫和长秋宫的地位,于我家主子而言,只有百利而无一害。何况我们卢家,和他们姓赵的本就不共戴天。”
她顿了顿,凑近半步,“奴婢今日前来,也是替主子传话,东宫那头皆已处理干净,请娘子放心。但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工夫,才只拿下一个公主……是否有些得不偿失?”
江绮英谋事素来周密,且一定会把每一个能够利用的人发挥到极致。
在她还在长秋宫做女尚书时,就和太子妃有过几面之缘,晓得她这人,看似内敛沉稳,安静不争,可实际上却极其在意母族和赵家的仇怨。
可以说宫里想要赵氏一族神形俱灭的,不一定是皇后和太子,但一定有她卢玉琴。
是以这一次江绮英在安排东宫内应时,便想到了她。
她也爽快,言明只要不会真的伤害太子,并且能够实打实让赵氏母女付出代价,她便帮这个忙,和她一起做完这场戏。
可事后回过味来,算了算账,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究竟不对在哪儿,这才让自己身边最亲信的卢媪出面,试一试江绮英。
江绮英听得出她们的言外之意,于是轻轻叹了口气,面上浮起一丝无奈:“你家主子比我和赵氏斗的时间长,自然也该知道,他们家是何等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我一个昭仪,能力有限,只能徐徐图之了。”
她抬眸,目光诚挚而恳切:“不过也请卢媪给你家主子带句话,让她务必放心。我永远不会忘记,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皇后对我的知遇之恩。皇后和太子屹立不倒,我江绮英在后宫方有栖身之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明白。”
卢媪仔细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不多时,雪却越下越大。
江绮英却并没有要回凌霄殿的意思,重新倚回栏杆边,目光漫不经心地穿过纷纷扬扬的雪幕,落向抱月楼下方不远处的暴室。
“吱呀——”
门在这时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灰白旧袍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身形单薄,面容清瘦,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孤清。
朱茂臣早已带着小太监等在外面。
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将备好的狐裘殷切地披上他的肩头,小太监又殷勤地递上油纸伞。
他接过狐裘,却并未接受那把伞,径自迈步,迎着风雪独行而去。
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顶,很快便铺了薄薄一层。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步伐不急不缓,仿佛这漫天风雪与他无关。
走到抱月楼下时,他忽然微微仰起头。
楼上,江绮英正凭栏而立,垂眸望下来。
四目相对。
只一瞬。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的眼底也只是一片淡淡的、赏雪的闲适。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也收回目光,转身对半夏说:“雪大了,回吧。”
两个人,一上一下,一南一北,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同行于这条明暗分明的路上。
沉默无言。
只有雪,无声地落,铺满了整座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