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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揽钗鬓上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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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支曹能占上风,必是薛靖海在背后支持,安插了得力的人手。

如今度支曹已侵夺了大半大司农的职权,可江道茂不可靠,她知道,薛靖海也知道。她需要在度支曹中培植新的可用之人,随时准备对自己这位义父卸磨杀驴。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

而今赵家前朝后宫接连失利,颓势尽显。

那些出了名的势利眼,如陈氏、萧家之流,早已撤了手,争先恐后向天子投诚。

至于闯下大祸的薛幼薇,江绮英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益州巴郡郡守吴不兴,是皇后娘娘的子侄。其父去岁抱病,向新朝举荐了刚刚加冠的嫡幼子,称其‘幼而聪敏,长而敦厚,察孝廉,举茂才,品行端方,通晓经义,尤擅政事’。朝中并无异议。此子至今已做了半年的郡守,治下清明,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新朝政令所到之处,无不积极响应,颇有成效。是个难得的青年才俊。”

裴砚秋立在江绮英榻边,声音不高不低,条理分明。

春江也道:“这位吴郡守人如何我不知,我只知这位吴郡守的母亲是皇后娘娘的表姐,自幼养在娘娘母家,与娘娘极是要好。嫁给娘娘的长兄做续弦后,主持中馈,治家严明。对从前几位原配留下的儿女管教有方,不说各个成器,却也不再给家族惹是生非。因此她在巴郡一直都有端庄严正的美名,是位令人敬服的妇人。”

风声都已传到江绮英耳中,重华殿和芙蓉殿消息灵通,不可能还蒙在鼓里。

果然,半夏压低声音道:“重华殿内成日传来哭闹和打砸东西的声音,路过的人听着,像是公主对这门婚事极不满意,非要闹着面见陛下。”

春江哼了一声:“她闯下如此大祸,还能平平安安出降,已是陛下和娘娘宽仁。她竟还敢有异声?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裴砚秋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和:“陛下也是当真疼爱公主。益州是她长大的地方,让她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有一位上进的夫君,再安排一位能够管教她的婆母,既不让女儿婚后过得太辛苦,又能时刻约束她的行为,防止她再生出事端,保她一生顺遂。这不比按她自己的心意,嫁给那个与她母亲兄弟不睦、对她心怀厌恶的弘农公强?”

“陛下爱女心切,用心良苦,实难不令人动容。”江绮英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却是一片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低眸重又江绮英拨了一下琵琶弦,发出一声幽幽的长响,此后她便转头专注于指间弦上,那曲调时断时续,轻盈零落,一如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时候,屋外逐渐消融的冰雪,梦醒娇啼的春雀。

半夏从小宫娥手里接过一盏新沏的茶,放在江绮英手边,又退后一步,笑道:“娘子果然当得起才冠洛阳之名,这琴曲您才习练了几日,便已将曲谱都改了出来。”

“是吗?我听着也就一般,也就比那什么高渐离、伯牙钟子期的,要好一点吧。”

春江顺嘴就是一通逗趣的胡说,江绮英也忍不住笑,“倒要谢谢我们春江姑娘,能让我有机会与高伯一并为世人提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伴着朱茂臣那拖长了的声音:“陛下驾到!”

众人俱是一愣,为着薛幼薇的事,薛靖海近来少入后宫,来了也只在皇后那里坐坐,今日怎会有心往凌霄殿来?

江绮英连忙将琵琶放到一边,整了整衣襟,还没来得及下榻,薛靖海已经从门口的坐屏那头绕了进来。

“江昭仪好雅兴,这时节下竟有空在自己宫里弹曲说笑。”他开口便是一句不轻不重的调侃,语气里却听不出喜怒。

江绮英闻言心头乍紧,行礼时面上却露出几分脆弱的惶然:“陛下……”

话未说完,薛靖海便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朕同英英说笑呢,怎的还当真被吓着了?”

江绮英垂眸,顺着他递来的台阶温声道:“陛下威严如山,妾一时不敢仰视,倒叫陛下取笑了。”

她说着,抬起眼飞快地觑了他一眼,又垂下,那模样既有几分敬畏,又带着女儿家被调侃后的羞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薛靖海笑了一声,也不等她让,便自顾自走到榻边坐下,伸手端起她手边那盏一直没来得及喝的茶,仰头饮了半盏,仿佛这是自家一般自在。

江绮英在一旁陪坐下来,见他神色比前些日子松快了许多,便柔声问道:“难得陛下如此开怀,可是有什么喜事?”

薛靖海将茶盏搁下,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心情确实不错。

他侧过头来看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喜事倒也算不上。只是近日和皇后议了议幼薇的婚事,想着将她嫁回益州去。巴郡郡守吴不兴,你听说过么?皇后娘家的子侄,人品才具都还过得去。”

江绮英闻言,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随即弯了弯唇角,声音轻柔而恳切:“妾深居内宫,外头的事知之甚少。不过既然是陛下和皇后娘娘一同议定的,想来必是极好的人选了。公主若能嫁得这样一位青年才俊,又回到自幼长大的益州去,远离是非,亲近故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她说得入情入理,句句都在替薛幼薇打算,既没有刻意逢迎,也没有落井下石。

薛靖海听了,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移了移,落在她鬓间。

江绮英察觉到那视线,心里微微一提,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今日戴的这支钗……”薛靖海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钗头半开的芙蓉,“倒是眼生。朕记得你素日不爱这些俗丽的东西。”

江绮英心头一紧,反应却快,伸手摸了摸鬓间那支金钗,语气带着天然的娇憨:“陛下好眼力。这是妾娘家托人送进来的上元节礼,模样是俗气了些,但想着到底是家人的心意,今儿也不过是在屋里练练曲子,并不见外人,便没在意。倒叫陛下瞧见了,可莫要笑我。”

薛靖海收回手,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目光便移开了。

江绮英暗暗松了口气,指尖下意识地攥了攥袖口,又缓缓松开。

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炭火的气息,安静了片刻。

薛靖海靠进凭几上像是有些乏了,阖了阖眼。

江绮英也不出声,只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他渐渐松弛下来的面容上。

忽然,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江绮英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薛靖海猛地睁开眼,脸色骤然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一只手死死扣住榻沿,指节泛白。

她惊得站起身,刚颤颤喊了一声“陛下”,一口殷红的鲜血便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在案几上、毯子上,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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