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都结成仇了,又怎敢再把人往自己身边放?遑论后来那梳头娘子的男人重伤不治,一命呜呼,那娘子万念俱灰,趁王娘子不备,几剪子下去把她的头发绞成了鸡窝,还险些割掉她半只耳朵。
王娘子好长一段时间没脸出门,参加宴席都要戴厚重的帷帽。为此,京中各门户上都笑了她好几个月,连带着王家的脸面都丢了不少。
但江绮英并未伸张,只继续安安静静,做一个称职的聆听者。
而范氏也在叹了口气后,接着道:“听闻那王娘子也正是因此,被原定的婆家退了亲,耽误到如今,也再没说上合适的亲事,这才轮到了我们五郎。”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声色委曲求全:“可妹妹你也知道,为着我这个母亲不中用,五郎从小日子也过得委屈,便将他养成了个软弱性子。像王娘子这样厉害的媳妇,我只怕……只怕五郎将来会吃亏的。”
江绮英听到这里,心里其实是有些诧异的。她从未觉得男人竟会是婚姻里吃亏的那一方,可看着范良玉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想了想,换了一个角度,轻声道:“可若得了王氏这样的岳家,五殿下日后的前程……”
话没说完,范良玉便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轻嘲一笑:
“不怕妹妹觉着我交浅言深,实则我从未想过要我的五郎有多么远大的前程。他能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辈子,便已是我最大的心愿。
“若与王家结了亲,势必要卷入前朝后宫的是是非非中,一辈子尔虞我诈,朝不保夕。我是个没出息的娘,这样的日子,我舍不得他去。”
范氏虽为修仪,已是新朝后宫难能可贵的高位。
可她也确如她自己所言,素来沉静寡言,从不主动惹是生非,不事争抢。此番主动上门求助江绮英,也不过是为了儿女事。
她为了这个儿子也是委曲求全了大半辈子,所消耗的心力绝对不比皇后和赵宁玉对自己的孩子少。
一切都很是说得通,但江绮英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是以从头到尾一直不曾放松警惕,这会儿亦是默了片刻,方才又委婉地说:
“可正如姐姐所言,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又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姐姐呢?”
范修仪能听出她委婉的拒绝,不过她也是有备而来,拉着她的手道:
“其实我本盘算着,寻机做个东道,将五郎和刘娘子都叫到席上。倘若能不露声色地引他二人互相中意,陛下仁厚慈爱,总不好拆散有情人吧?只是这法子虽有了,可实不知该寻何眉目,这才来请妹妹一起帮忙拿个主意。”
江绮英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这……”
仔细斟酌好措辞,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全是正儿八经的忠告:“可若陛下铁了心要让五殿下和王氏联姻,即便五殿下和刘娘子当真有缘,也无济于事呀。若到时候再适得其反,岂不耽误了刘娘子?”
这话说得在理,范良玉一时语塞,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立在范良玉身后的老媪忽然开了口:“昭仪说得对,我就说修仪您这法子不好!何况您不记得了吗?当初陛下说什么也不要赵家女,偏他们家看中陛下才志过人,闹得人家妻离子散也要嫁进来……”
“住口!”老媪话说到一半,范良玉却猛地转过头,厉声喝止。
过后却又像是很快反应过来般敛下难看的脸色,与被吓得眼神发直的江绮英连声致歉,“云姑年纪大,嘴碎,说了什么妹妹别太当回事。只请妹妹帮姐姐这一次,不管怎样,只要能让我儿一生顺遂,我都认。”
江绮英眨了眨眼,面上露出几分懵懂的神色。
她确实没有听懂云姑话里的意思,可范良玉那一声厉喝和不自然的脸色,让她隐隐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不便深究的过往。
她虽好奇,理智却告诉她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便只顺着范良玉的话头,继续温声道:
“姐姐哪里的话。难得姐姐开口相求,做妹妹的岂有推辞之理?只是这事实在需要好生谋划,急不得。且等我想想,想出个周全的法子,再与姐姐商议。”
范良玉闻言,眼眶里的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被她用帕子飞快地按住,一切都恰到好处。
“多谢妹妹,若我儿能觅下良缘,就是要我以后给妹妹烧火做饭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说话间,她已感激涕零地紧紧抓住江绮英的手,江绮英见她如此真情流露,便也不好拒绝这份突兀的亲近,心中虽疑云万重,却也还是不动声色地安慰了她好一会儿。
直到她终于从情绪中缓了过来,又似忽然想起什么,自己松开了江绮英的手道:“对了,明日我还要陪着皇后去芙蓉殿看看赵夫人。她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女又都没办法陪在身边,着实可怜,今日便不再叨扰妹妹了,妹妹你好好休息吧。”
说罢,她便领着她的人起身而去。
江绮英带着裴砚秋将她送到凌霄殿大门外,目送了她们的灯笼微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主仆二人方才转身,命人将宫门下了钥。
“范修仪突然造访,说了这样许多,娘子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