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奔忙整日的江绮英这会儿早已神思倦怠，忍不住打了个足以沁出眼泪的哈欠。

对于裴砚秋的问题，她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已经沉得快要抬不起来。

裴砚秋见状便也不急，招呼春江半夏来服侍她卸下钗环衣妆，让她先好好睡下去。

江绮英几乎是一沾枕便入了梦，连被子都是裴砚秋替她掖好的。

这一夜无风无雪，殿内炭火温吞，她踏踏实实地歇了一整夜，直睡到次日天光大亮，春江和半夏来叫她才醒。

“薛幼薇和薛见古虽受罚的受罚，废黜的废黜，但到底也都曾是陛下放在心尖疼的孩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嘟嘟囔囔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罚了他们，陛下不可能不伤心。这节骨眼上，又怎会分出心力操心五皇子的婚事？”

转眼江绮英已在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着一张尚未完全苏醒的美人面。

她眼角还带着惺忪的睡痕，一头青丝散落，和她下垂的睫毛一般温柔，裴砚秋手里的木齿梳从发顶缓缓滑到发梢，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就这么任由她摆弄，脑子里却在慢慢转着昨夜没想完的事，一不留神就全嘟囔了出来。

“娘子？”一旁弯腰下去帮她打水的半夏没听清，疑惑地抬起头。

裴砚秋离她最近，那些木梳的手不由一顿，抬起头来，看着镜中美人桃花般白里透红的面容，目光里多了几分思量：“娘子的意思是，范修仪昨日说的话有假？”

江绮英这时也缓缓睁开眼，透过铜镜，去看裴砚秋沉静清丽的眉眼，“你觉得呢？”

裴砚秋垂眸，“真假掺半吧。”

江绮英笑了。

她也是这么想的。

范良玉又不蠢，就算别有目的，却也不能为此编出这么多旁人一查问就会露馅的谎话。

何况五皇子选妃这样的事，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家有头有脸的门户，今日不提，明日宴席上总会遇到，胡乱编造只会惹火烧身。

是以江绮英猜，五皇子要选妃是真，却不一定只是从王家和刘家里头定。

特别是琅琊王氏。

王家姑娘虽云英未嫁，却只比江绮英小了两岁，今年算来也有二十出头了。

五皇子才多大？记得他和薛幼薇岁数差不多，且加冠都没加，满打满算不过十五六岁。

年岁相差如此悬殊，哪怕是配了薛蕴，或者入东宫做侧妃，倒还说得过去，怎么也不该轮到同五皇子谈婚论嫁。

范修仪却故意给出这个人选，又额外点出她当年办过的糊涂事，什么强买梳头娘子、逼死人命、被退亲，桩桩件件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把这样一个人推到台面上，与其说是推荐，不如说是堵路，只要王家姑娘的名声坏了，谁还会同意这门亲事？

临走前她又看似无意地提起皇后和赵宁玉，说什么明日要陪着皇后去芙蓉殿看看赵夫人，说她可怜。

这话乍一听不过是闲谈，可放在昨晚那一整席话的末尾，怎么听怎么像是一根线头，等着人去拽。

江绮英思来想去，始终觉得范修仪仿佛意有所指。

她转过脸，看向正在替她整理脂粉盒子的春江，问了一句：“范修仪以前和赵宁玉有什么龃龉吗？”

春江也没多想，手里忙碌着，嘴上就答了出来：“哪能呢？芙蓉殿向来目中无人，范修仪从前在潜邸也不算得宠。赵夫人虽瞧不上她在入府前曾嫁过一任夫家，娘家也落魄了，却也一直寻不到什么口子同她为难。即便有时故意奚落，范修仪也从不与她顶嘴争执，一直都退让隐忍得很呢。”

裴砚秋仔细听着，皱了皱鼻子，插了一句：“二嫁做妾？她从前的夫家是什么门户？”

春江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会儿我还小，大了也没听人提起。左不过是当初边南哪个小部落的头领，想要讨好陛下，把自己屋里的人硬塞过来的吧。这种事在那边很常见的。”

“陛下竟也肯收？”半夏不理解，只觉得割裂。

那个在她们面前同她家昭仪温声细语，随时随刻都看上去有礼有节、和蔼谦逊的君王，竟会应承这样不伦的事？

相比起半夏，江绮英倒是平静许多。

她只阴阳怪气地笑了笑：“陛下仁厚，这般被夫家送出来的女子若连他都不收留，她自然也是无处可去了呀。”

为了自己一时的见色起意，寻些冠冕堂皇的托辞，用仁义道德堵住人们的嘴，无法指摘他真实的那点龌龊心思，得以继续表演着自己清正文雅的君子姿态。

这样的事，从前在江家内宅，江绮英便已司空见惯。

她虽不屑，可怎么应对，却并不是她目前能且有必要考虑的事。

“往事先放一放，咱们继续想一想范修仪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吧。”她如是道。

然而大家昨夜虽有在场，对范修仪的话也都尚且记忆犹新，可这会儿子确是怎么也想不出来，她那些话里有话，究竟想要卖什么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