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绮英自己也不太有头绪,只是无意识地抬起头,透过窗棂望着天边悠悠飘过的云,一层一层,来去随风。
忽然间,仿佛有那么一颗石子,冷不丁投进她的脑海,荡起一圈又一圈清冽的涟漪。
“你们说,”她眸光一定,慢慢开口,却也按捺不住口吻里颤颤的激动,“昨日范修仪身边的云姑随口那一句,闹得陛下妻离子散也要嫁进来,是什么意思?”
殿内安静了一瞬。
春江整理妆奁的手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渐渐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一种后知后觉的惊愕。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气声:“想来……当是从前帝后离心之事吧。”
这事儿她之前闲来无事时和江绮英说起过,邪龙城一役,敌军前战败退,多日不出营寨,薛靖海那时年轻,举事几年从无败绩,一路高歌猛进,难免心高气盛,自得意满。
他在设于城外的庆功宴上与诸将痛饮,喝得酩酊大醉,以致敌军夜袭时不能及时苏醒归城,延误了战机。
那一夜,邪龙城被攻破,城中守军死伤惨重,百姓四散奔逃。
哪怕他后来也已最快的速度将敌军击退,夺回城池,可满目疮痍下,尸山血海里,他只看见他的妻子从被雷火炸得七零八落的废墟里,抱起他们儿子残缺不全的尸身。
他曾引以为豪的美满家庭从此支离破碎,他的人生也在那一天彻底翻天覆地,脱离了他原本所有的规划……
春江冷不丁灵光一闪,反应过来,一双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直接瞪圆了:“你的意思是说,范修仪是想告诉你,邪龙城的事…皇长子身死,很有可能和赵家有关?!”
对啊,对啊!
若没有邪龙城战败,若没有那场误事的酒席,若皇长子没有死,若帝后没有离心……
赵宁玉就不会有机会爬上陛下的床,赵家当年就不可能靠着她腹中的薛见古逼婚,他们也不会随陛下入洛阳,还有后面许多的事也就都不会发生了!
江绮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毫无波澜。
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春江不敢细想。
若这一切都是人为的,是有人明知薛靖海当时有已钟情的妻室,有聪慧可靠的嫡长子,却为了给自己女儿腾位置,为了能让薛靖海依附自己,把当年的邪龙城当成了棋盘,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随他轻轻拨弄,一夜之间便骨肉分离,阴阳相隔?
春江不禁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来,激得她浑身一抖。
她只想问一句值得吗?
可一想到今已黄袍加身、登临大宝的薛氏一族,又觉得答案不言而喻。
差一点,赵政夫几乎就差一点,薛靖海用血汗挣来的这份霸业,就要拱手让与他人了!
“半夏,你速速出宫去找弘农公,告诉他,我需要一个人,走一趟邪龙城。”
正当春江还沉浸在这份假设的震撼之中,江绮英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一边泰然自若地吩咐,一边从妆匣里取出那支心爱的金钗,簪在裴砚秋刚为她梳好的家常发髻上。
春江这时方才堪堪回过神来,有些脱力:“此事过去了那么多年,若真有问题,陛下何等英明睿智,怎会查不出来?你现在派人去,又有什么用?”
江绮英却笑了:“你就当我好奇心作祟,非要去打听打听,哄自己高兴呗。”
“可你就不怕这是范修仪给你设的套?”春江又问。
江绮英道:“她没有害我的动机,这件事时隔多年,我就是个局外得不能再局外的人,查不查得清,于我都无碍。”
裴砚秋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又忍不住发问:“可弘农公会答应吗?要不然还是找十七郎吧。”
她其实有些不太明白,江绮英这样的人,怎么就对弘农公有着如此自然,甚至到了下意识就能托付的信任?
江绮英正要回答,却听门外忽有一道清冽的女声从外面传进来。
“我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魏曦已站在门槛内,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窄袖衣裳,腰束革带,头发利落地绾在头顶,像是早已做好了远行的准备。
她的目光越过春江和半夏,径直落在江绮英脸上,神情淡然而坚定。
“我原是打算来跟你辞行的,赵家该死的男人都死绝了,师父的仇已报,我逗留在此,没意思得很。”
江绮英回眸静静看着她,一双眼似笑非笑:“你从小长在翠云峰上,连山都没怎么下过,此番也是因你师父的事才入世,如今要走,走去哪里?”
魏曦坦然道:“之前确实没想好,只想着天大地大,都比呆着这里好。英英,虽说皇宫和洛阳城里有你,但此处于我而言,比在翠云峰上还像牢笼,一直待在这里,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师父想看到的,我已违背她的意思入了世,沾了是非,背了因果,却不能再泥足深陷,我该去做点她和我都想做的事了。”
江绮英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此番邪龙城一行,既是还你帮我为师父复仇的恩,也是我的第一个方向,我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