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惊,尖石,人亡,逃走。
兄长阴差阳错代替了他走向死亡,一切都是那么的巧合。
寒峭里,琼花四坠。白茫茫的大地上,放眼是刺目的红。
血与雪相互交织,将要融为一色。兄长的身体覆盖在浓厚的白雪之下,逐渐变得冰凉。
兄长死了,是替周径山死的。
是日大雪,他不见霁。
兄长走了,所有人都说是周府大公子的死亡是周径山一手造成的,更有甚者传出兄长的病情也是他下毒谋害的,嫉妒兄长、残害兄长的罪名被世人强扣在他身上。
他们都说,周径山是扫把星。
周径山没有理会外界的风言风语,他不求洗刷冤屈,只兀自把自己关在府中,将世上所有的兵书翻遍、阵法参透,骑马练剑,一日不敢荒废。他没有兄长傲人的天赋,只能不断重复练习。
因为他知道,唯有成为强者,才能保全性命。唯有跳入权力的漩涡,才能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周径山闭目几息,才喑哑着开口简单说明坠马一事。
听完他的话,杨祯雪沉默地站在他跟前,握着卷轴的手低垂着。
这件事她略有耳闻,当年此事草草结案。可周府一直讨要说法,最终也仅是惩处马场当值之人,没有再深入调查。
周径山自嘲般摇摇头,从她手中抽出卷轴展开细细地瞧。
果然是他。
卷轴上的字迹与周径山从小厮那寻得的信件出自一人。
崔敬的字独树一帜,即使是刻意掩饰,但字风与落笔习惯也改变不了多少。
这几年里,尽管多条线索指向崔敬,可周径山还是迟迟不敢下定论。
崔敬是他兄长的老师,又有什么理由加害于他呢。
他不明白,如今也不想明白了。
得到了确凿的证据,他终于可以手刃仇敌。
周径山释然地笑了,眼中却是狠厉不减。
“将军也会笑得如此畅快?”
他笑起来是天人五衰、乱花迷蒙。
少有见周径山这般模样,杨祯雪仰面贴近他,鸦睫轻颤着,不过顷刻便又正了身子,恢复素日公主的端容。
这般注视,于礼,也是不合的。
“提前恭喜将军,遗仇旧恨,终得以报。”
“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客套完,她便下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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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幕已被截断,此际烛光摇曳,唯有几簇灰蒙的天光从挂起来的窗口透进。
杨祯雪素衣白裳,不做琐饰,此刻她卸下一如儿时纯良恭谦的伪装,奉上一捧真心。
她想,受人参拜香火不断的佛,是否也有情。
倘若神佛有情,又为何不敢睁眼看看罪恶的世间。
她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最终抵在额头上,弯下了高傲的脊梁深深一拜。
她不信佛,可皇后信。
“我此生有悔,步步是算计。”
纵使是再清澈的眉眼,在沾染血与仇后也会变得污浊不堪。
这些年来,杨祯雪少有关心兄弟姐妹的事,她争名搏权,恶事做尽。
她腕间的一串白玉菩提此刻正被她虔诚地握在手里,衬得她像是被世人奉在高案持拿杨枝净瓶、悲悯众生的观音。
杨祯雪张开的眼眸清冷,与佛身的悲悯截然相反。
在佛像前,杨祯雪将赵嬷嬷塞给她的字条取出摊开,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辨认出字条上歪歪扭扭的“小心”二字,字条留白处还残留着玉兰花瓣。
玉兰花,赵嬷嬷在提醒她什么?
她两指并拢,指尖夹着那张字条,慢慢地将其送去静燃的烛火那儿,待纸条真正扑到暖黄的烛光里燃烧殆尽时才撒手。
字条夹有的玉兰,芸签上的红梅。
红梅,花朵。
杨祯雪脑海里骤然闪过一张脸——贵妃梅倚玉。
梅倚玉背靠宰相,若论母家势力,皇后是比不上她的。她与皇后同为府邸旧人,在东宫时,她就是太子妃。
虽没有皇后那么得宠,可她在地位上始终高人一级。
她原以为皇帝登基便会立她为后。不曾想,皇帝只是封她做了个贵妃。
帝后二人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皇后家世也仅略逊于她,入主中宫不足为奇。
梅倚玉那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会容忍被从前的侧妃压一头。她心中一直有股气,要是不争,它得憋死她,一辈子不甘。
皇后性子一直都比较淡然,她并不想参与后宫纷争,更不想将三宫六院的争吵捅到皇帝耳根子前。因此她从来都是在忍让,这也助长了梅倚玉嚣张的气焰。
直到杨祯雪的降临,皇后见梅倚玉连小孩都不放过,才彻底与梅倚玉撕破脸。
二人的不对付整个后宫人尽皆知。
在杨祯雪的印象里,梅倚玉总爱和皇后、爱和她作对,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皇后死前也确实与梅倚玉有过激烈争吵,不过争吵的内容无人知晓,杨祯雪只知道自那以后,皇后便卧病在床。
怀疑的种子在她心里种下。
只是如今尚未有证据,不能凭空武断。
她忽然想起,梅倚玉的生辰将至,各州府也陆续准备进献生辰纲。
皇后逝世,后位悬殊,帝王没有再立新后的意思,朝臣催促也无济于事。梅倚玉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权,她占着执掌六宫的权利奢靡为惯,又有帝王恩宠为倚,数年不曾断过一次祥瑞。
杨祯雪闭上双目,两指蜷缩轻叩桌案,继而是很重的一息呼气。
“南烛。”
蓦地,有名黑衣男子跃进殿内。
男子伏身拜下,秉持着一贯的恭虔。
她张开明眸,羽睫遮掩下的眸,透过烛台旁的铜镜落于一身弯曲的脊骨。
杨祯雪的两眉舒展,极其平常地将话道出。
“贵妃骄奢,以寿宴之名伐民刮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