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径山没有为她遮挡视野,他也愣了,脸色阴沉得很。
“抱歉……”他的身姿因歉疚低下几分,又抬眼偷偷观察她的神情。
她依旧淡淡的,让人猜不透想法。
倏忽,卢绎回来了。
他跪在二人跟前,低垂着头请罪道:“属下无能,让人逃了。”
“呵。”杨祯雪终于开口了,怒意在胸腔翻涌,仿佛心里有只野兽,此刻便要冲出来撕咬。她强压怒火,凝成一声冷笑,语气讥讽:“这就是你的诚意?”
她再没耐心同人说话,径直走向前,忍着惧意将尸体翻身。
看清尸体主人后,她先是一惊,随后才是稍稍安心。
“不是他。”她长舒一口气,半是迷茫,半是庆幸。
周径山正想追问她话语中的意思,猝然感觉身子一软,浑身力气似被抽离。他屈脊跪地,紧接着嘴里咳出一口血。
“主子!”
杨祯雪唇角漾开一抹轻柔浅笑,眼若秋水,拨人心扉。
她款款走到他跟前,纱袖下的纤手露了出来,抬起他的下颏,指端在俊美的脸上游走,爱怜地抚摸着他眼角那颗泪痣。
不得不承认,他的脸看着确实赏心悦目。
真是应了那句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①
卢绎想要动手护主,却被周径山一个眼神制止。
她浓密的鸦睫下藏有几分戏谑。
杨祯雪的指尖顺着他的脸庞慢滑,最后落在他唇畔,指腹轻轻地将唇角那方红痕擦去,再向他嘴里送入一颗褐色的药丸。
“谈谈?”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她从来就不是崖隘里不见光的菟丝花。
药丸入肚,周径山甩甩手腕,知晓身子已恢复如初。
是他大意了,小瞧了这位深宫庭院中的公主。
他没有向她计较下毒之事,反而恭敬请她到房中一叙。
周径山面前早已摆好煮茶的器具,他将山泉活水置入釜中,以炭火烧开。又拿取瓷瓶,将青色的茶末倒出备用。
釜中水面渐渐泛起小泡,他手执银匙轻搅。二沸时水如涌泉连珠,他取来竹筴掠去浮沫,置于熟盂之中。
在三沸波滚浪涌声中,他随沸心搅动出漩涡,茶末纷纷扬扬如雪随漩涡入釜中。茶雾袅袅漫过茶盏,满室茶香萦绕。②
茶汤已成,他将其斟入茶碗,推向茶案中央。
“公主的意思,是臣抓错人了?”
杨祯雪捧起茶盏抿了一口,徐徐道:“是。”
“欠公主一个人情,臣定会竭尽所能找出公主所寻之人。”
“不够。”她放下茶盏,发出清脆咯哒一声。
“孤要你成为孤手中最锋利的刃。”
“从此,你的命是我的。”
皇后之事总是受阻,迟迟没有进展,她需要一个帮手,诡谲狠辣的周径山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
“贪心。”周径山把玩着手中茶盏,晶莹的玉盏在指间缓缓流转,在日光下更显剔透,他明知故问道:“公主要臣助什么?如何助?”
“你眼下只需回答孤,你愿不愿?”
以杨祯雪的心思,不可能那么轻易给他解药,他身上的毒素还未解除,暂且只能答应。
“借此盏祝公主称心如意。”他举杯:“愿为君前刃,甘作帐下尘。”
示完忠贞,周径山便紧盯着她不放。
杨祯雪心里闪过一丝猜疑:“应得如此爽朗,倒不似将军的作风。”
好在人好歹也算是答应,周径山守诺的声誉,在京中还是很好的,这让她的心稍稍定下。
“毕竟大理寺那头,又欠了公主一份情。”
她有些意外,周径山竟这么快就知晓了。
毕竟二人已成盟友,踌蹰片刻,她还是提醒道:“如今局势动荡,风雨频发,有多少人不想旧事重提你应当清楚。此番万水千山,荆棘塞途,你千万小心。”
他抛出一道明朗的笑:“既有心破此局,莫急飘摇风雨,方寸自有乾坤。”
“殿下,您要赢。”
周径山的眉目满是璀璨,如同爪牙尖利的猛虎,对猎物势在必得。
少年绝艳,比肩霁月风光。
杨祯雪不觉噤声愣怔,她鸦睫轻颤,笑也很轻:“好。”
事已谈成,她起身就要离开。
周径山屈肘撑着茶案一方,身子斜斜的。半是玩笑,半是试探,懒懒地抛出一问。
“皇位,有野心、有能力者居之。公主难道不觉得,史官的千秋载笔之下应留有你的名字么?”
他见她的第一眼就明白,四方的天地困不住欺霜傲雪的她。
杨祯雪身形一顿,眼神陡转至冷冽,双眸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周径山。”
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揭兵谋逆者,孤必将其扒皮枭首、诛连九族。”
周径山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毫不在意她的警告,而是笑了一声,话语间的情味更甚。
“遵命,公主殿下。”
他澄亮的瞳底满怀柔情,浑似人间痴情子。
杨祯雪才踏出房门,迎面就撞上卢绎。
“主子,顺嫔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