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想做的事,无人能拦,哪怕他是天子。”杨祯雪落下一句话让莺时心安。
杨祯雪好不容易才翻找出旧时的木匣,她将匣中珍藏多年的一枚破钱币敛入掌心,匆匆离去。
莺时担忧地望向杨祯雪消失的身影。
杨祯雪的脚程很快,顷刻便到了御书房外。
“父皇,永安求见。”
可殿内始终没传出声音。
她又喊了几声,依旧如此。
杨祯雪独自立在殿门前,这扇门少有在她面前紧闭的时候,今儿是头一遭。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开了一条窄缝,掌事太监将脸探出。见杨祯雪仍站着不走,他侧身而出,随即又回身将门扉掩上。
他躬着腰,苦苦哀求道:“哎哟喂,小殿下,您怎么还在这啊。您听老奴一句劝,快些回吧。陛下公务缠身,实在是没法见您。”
杨祯雪没有理会,扬声重复道:“父皇,永安求见。”
他急得团团转,不住地搓着手:“您这是何苦呀,硬闯御前,是会触怒天恩的。”
这时,里头传出疲惫的声音。
“让她进。”
殿门无声打开,掌事太监侧身相让,杨祯雪抬步迈过门槛。
御书房内光线晦暗,御案后,皇帝的身影半隐在堆叠的奏章里。
御笔悬停半空,他凝神细看奏章,头也不抬,虽是出口责怪,话语却带有纵容之意:“这般莽撞,宫规都学到哪去了?”
杨祯雪一撩裙摆,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特来请命赴往定州。”
“定州?”皇帝抬了抬眼,目光掠过她跪得笔直身影:“你也是胡闹,定州已成水火之地,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该去的地方?”
“儿臣居于深宫,却能知晓定州饿殍塞野,暴乱频生。可见此事广为人知,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正因如此,儿臣才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你以为那定州是春日踏青的郊野?”皇帝重重一掌拍在御案:“朕让周径山向你辞别,为的可不是引你涉险。你是大燕唯一的嫡公主,万金之躯,岂容有失?”
“来人,送公主回……”
“父皇。”杨祯雪极轻地唤了声,打断了他的命令。
她抬起双手,摊开掌心,那枚钱币静静躺在她手心。
钱币边缘有磨损,底色也被污浊物所覆盖。
“幼时,京中疫病横行。一日黄昏,我跟着母后去了城南,粥棚空空如也。我碰见了一个流民,是个老妇。我说我是公主,并将我新买的饼给了她。她接过后摸索全身,找出这枚钱币,颤抖着塞进我手里。她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存。”杨祯雪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像是在讲夜间故事。
“父皇不妨猜猜,她说了什么。”
“她说什么?”
“她说,谢陛下隆恩。”
皇帝的心蓦然一紧,手中拿起的新奏章,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当时,他们在啃树皮,在咽土,在割腕饮血。可即便到了这步田地,他们依旧坚信,陛下是不会放任他们不管的,他们在谢恩啊。”
杨祯雪抬高捧着钱币的手,让它更清晰地呈现:“这枚钱币,是他们所能拿出的全部,是他们最后的一点念想,念着皇恩垂怜。生死当道,他们没有选择求神拜佛,而是寄希望于皇恩。我想,我们该做的,是以万民为念,方能无愧于黎民百姓。”
她的声音无法抑制地哽咽,深吸一口气,化作诘问:“若我大燕皇族的血脉,只知深锁宫阙,锦衣玉食。不能在社稷疮痍之际,甘冒风霜,解万民于倒悬。那与庙中只知受人香火的神像又有何异?更何谈江山永固,何谈泽被万民呢。”
百姓所在,才是国家真正的根基。
皇帝心里泛起波澜,不由叹息一声。
杨祯雪的眼见与担当,遥遥凌驾于她那几个皇兄之上。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每每微服出巡,皇帝总能瞧见她坐在街边茶肆的角落,与几位皮肤黝黑的老农低语交谈。
她神情专注,眉宇间毫无倨傲,是在真诚地聆听百姓诉苦。
而他的皇子呢?
他们只知道躲在马车闭目塞听,对哀告声充耳不闻。
皇帝心中陡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怨怼。
为何偏偏是她生就这般胸襟与眼界?
煌煌祖制难违,一个女子纵有凌云之才,又能如何?
良久,皇帝才开口:“定州之乱,非一日之功。那些个大小官员,彼此勾连,官官相卫。你纵有公主名分,在那天高地远之处,又能如何?何况朕已经派遣周径山前往,你不该蹚进这趟浑水。”
杨祯雪深深叩首。
“父皇,儿臣不怕。儿臣饱读圣贤书,知民为邦本。定州此刻,人心溃决,急需皇家人前去安抚。儿臣此去,非为逞匹夫之勇,非为儿女情长,而是要为先祖辛苦打下的江山挣回民心,为父皇挣得一世英名。亦是为这公主身份,挣一个问心无愧。”
是啊,她不仅是他的女儿,亦是天下人的公主。
皇帝久久凝视着她,语气凝重。
“永安。”
“替朕好好看看定州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