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停顿下来,看向西南角神情变得复杂:“西南角?大人,我靖朝的西南角现在可是无法对外往来啊。”
辛昇一愣:“为什么?”
主事呵呵一笑,抬手指着边角:“大人如若去过西南地区就知道,西南险绝,万山如锯。瘴疠盘谷,蛇虺昼行,这句古话绝对假。但凡流徙者,十不归一。外人又如何能翻越重重山峦来到靖朝呢?”
“可是我在正学书阁翻找地理志有看到过西南角有一处叫做身毒的地方,说是暑湿宜象,崇信神法。”
主事笑着摆手:“那也估计是游侠翻不过那座山,便心生幻想虚构故事,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到了中原。”
辛昇逐渐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他再拿出宸叔给自己的那几页纸递过去:“那主事再瞧瞧,这上面的语言你是否认得?”
主事眯起眼睛细细看过去,摇头:“没有见过,大人,你这几张纸是从何而来的。”他望见辛昇有些扭曲的神色,以为对方不信任自己,便撇嘴:“大人,我可是四方馆建办以来最为精通的外语的主事,我若说没有见过,那么从太祖开始算起,靖朝绝对没有一人见过这门语言。”
“轰隆”一声,似天柱倾颓,震得辛昇魂魄俱散。双耳嗡鸣如万蜂齐涌,眼前天地倒旋,四肢百骸若被抽去筋骨,软绵绵塌在尘土里。唯有心口突突狂跳,撞得腔子生疼,仿佛下一瞬便要炸裂开来。
他收起纸,克制住双手的颤抖,点头微笑:“我托人为我找一些外朝传来的天文历法,他便给我这几张纸,看来是我被骗了。”
“这样啊,”主事皱眉,“那大人可得小心,这种假冒洋物的人多了去。诶,钦天监不是还有一个顶厉害的西局监正吗?大人不妨去问问他?”
“是,多谢主事提醒。那我便不打扰主事办公,不必远送。”说完没等主事反应,辛昇拔腿走出门外,一步作三步走跃下台阶。
“马上回钦天监东局,越快越好!”
“是。”
辛昇原先的头疼困意几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四肢触地如坠冰炭。
他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极其严重的错误。
在朔州时,他见到了《龟鉴录》上如同英文的字体,便先入为主地以为靖朝有人认识这门语言,便自行开始破译。来到京城,身为西局监正,白邈却告诉自己,他根本无法解开《龟鉴录》上面的谜题,辛昇虽然隐隐有了怀疑但是注意力依旧在,肯定有人习得这门语言,白邈只是意外。
直到今天,他才肯定,这门形似拉丁语和英文的语言,根本不存在靖朝,也就是当下。
系统先前说的时间线混乱,极有可能是这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语言出现导致的。
辛道成是不是跟自己一样的穿越者,他已经无从求证了。而宸叔……
“师兄、甘之武和我最喜欢跟他开玩笑,逼着他讲故事。”
如果假定辛道成就是靖朝人,他一生都在靖朝中原地区活动,写下《龟鉴录》时在京城,那么谁最有可能成为他的窗口。
耳畔如铜钟炸裂,双目眩光迸溅,腥锈气自喉头窜上舌根。三天的连轴转压抑的病气涌上喉头,辛昇捂着嘴巴剧烈咳嗽。
骏马嘶鸣,车夫撩开帘子急忙道:“大人,我们不能回钦天监了?”
辛昇猛地抬头:“为什么?”
“钦天监走水了!”
走水,辛昇冷笑,今天哪怕是九重雷劈他都要冲回钦天监!
辛昇跳下马车,提起官袍健步如飞。官袍两袖灌风,猎猎作响,身形全无往日雍容,直如一道蓝色旋风。
道旁商贩惊避,挑担老农瞠目结舌,手中旱烟袋险些坠地。一稚童方欲啼哭,已被其母急掩其口,拽入怀中,低语戒惧:“休要作声!定是出了塌天的大事!”众人皆屏息凝望那抹渐远的背影,但见其掠过之处,唯余烟尘未定,一派山雨欲来的死寂。
越接近钦天监的道路,道路愈发狭窄,惊呼声、大哭声、抽气声潮水一般涌进辛昇的耳朵。辛昇双手肘开路人,抬头一看,钦天监东局、少院的两处天文台火光映天、烈焰滚滚,乌烟笔直冲上云霄。
辛昇飞过门槛,抓住提着水桶的一位监员:“宸叔在哪儿?宸叔在哪里?!”
“宸叔就在那天文台上啊!大人你快让我去救人!”
“他上那处做什么!”
“不知道!”
监员撒开辛昇的手,一把冲进火场。辛昇抹了一把脸,撩起袖子提上一桶水冲到天文台上浇水。
恰恰正好,果真是一个孽种!
辛昇强忍着铺面而来的热浪,不断在水缸和天文台之间往返。
“没水了,没水了!”
辛昇大吼:“马上派一人去宫中,我去搬水!”说完,辛昇蹲下身铆足力劲道抱起水桶,冲到偏远的水井,只有这处,仿佛与外头的喧闹隔着屏障,安静异常。
辛昇弯下腰提起水桶,正准备转身,突然腰间传来一道冰凉的触感。
刀正在抵着他的腰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