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以后,辛昇立即前往了钦天监继续破译。
三天,足足三天时间。
辛昇拿起地面上散乱的稿纸,按揉太阳穴再次核对。
虽然宸叔给的内容只有几页纸,但是再结合《龟鉴录》,辛昇震惊于其体系之完整、逻辑之自洽、推算方法之精妙。这绝非一门草创的、粗糙的学问,而是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经过千百年锤炼的成果。
这已经是巨大的突破,辛昇没有告诉甘之武,自行前往了书阁,决定反向破译,利用结果倒退源头。辛昇采用最纯粹的天文学方法。他依据手稿中记载的几处关键星象——例如某颗星辰在特定季节的地平高度、以及某些中原不可见的南天星辰的显隐周期,开始进行繁琐的计算。
“井宿偏西十五度,老人星现于地平三指之上……”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巨大的星图上缓缓移动,“若以此反推观测地之纬度……”
算筹噼啪作响,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如同一尊沉思的雕像。三天后的今日,他笔尖一顿,在星图的西南角落,圈出了一片区域。一个结论浮现出来,这套星象体系的最优观测点,不在西域,而在一个更偏南的、被巨大山脉隔绝的半岛地区。他心中已经逐渐有了猜想,但始终不敢再进一步深想,只好借书求证。
“《禹贡图》拿来。”
“《西源极纪》拿来。”
“有没有往年的贸易记录,全部拿过来!”
一旁已经汗水涟涟的小太监气喘吁吁道:“哎哟,大人您问的这个,这个我们要请示老祖宗啊。”
“那就去,”辛昇眼睛至始至终都没离开过书册,“我在这里等着。”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只好咬着牙跑出去。
摆在桌案上的茶水已经热了三回,糕点饭食也换了一次又一次。此刻在正学书阁忙前忙后的小太监个个眼下乌青一片,但谁也不敢抱怨。他们是轮班换三天,可钦天监过来这位天相可是三天内只睡了两个时辰!
方才那位小太监惴惴不安看着辛昇,就怕他突然咯嘣一下猝死在那儿,那自己如何向老祖宗交代。胡思乱想之际,眼前的天相朝自己挥挥手示意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辛昇指着《禹贡图》:“这书的地图太过陈旧了,书阁里面难道没有记录在靖朝周边国家族群的新地图吗?”
小太监点头:“有的有的,奴才现在就拿过来。”
“还有游记、地理志,能拿多少是多少。我尽力在今日之内看完。”
“诶,好嘞!”小太监一听这话立马喜笑颜开,小跑过去吩咐其他人按照要求找出书,众人抱起重重堆叠书籍一步步走过来,放在辛昇面前。
有了大致方位,辛昇开始在地理志中寻找对应。他翻遍了《万国全图》的摹本,以及前朝高僧的游记。终于,在一部残破的《西域记》孤本中,他看到了一个音译为“身毒”的古国记载,身毒也称为天襕。书中描述其地“暑湿宜象,崇信神法”,地理方位与他推算出的区域隐隐吻合。
身毒,辛昇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大致的轮廓,前路的迷雾逐渐散开,直觉却在不断提醒他,不要再往前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想?
“大人,大人,”出去问话的小太监跑回来,“老祖宗问你,怎么还要拿往年的贸易记录了呢?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辛昇抬头:“哦,不算麻烦。我现在差不多要找到答案,只是借着与西夷人交易的账册确认自己的猜想罢了。”
“啊,这样,”小太监低头思索片刻,“那老祖宗说就带大人去四方馆好了。”
*
辛昇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太多天没有睡觉,他现在头晕脑胀,意识混沌。
方才看到的文字像不死鬼一样纠缠着自己,在眼前扭曲变形,他心生烦闷遮住眼睛。
“大人,下车了。”
“这位就是钦天监的辛大人吧。”掌管外交文书的主事上前,扶着辛昇下车:“百闻不如一见,下官早早听闻了钦天监天相的威名,没想到今日见到竟然比想象中更为年轻,真是年少有为。”
辛昇抬手行礼,尽力扯出一个笑容:“主事过奖了。现在时间紧迫,我也开门见山地说,此次前来是来翻阅开朝以来靖朝外交文书,以核实我的猜想,给主事平添麻烦,实在对不住。”
“哎呀哪里的话,大人这边请吧,我们的人在来之前已经接到项公公的命令,把文书地名都归纳好。”
两人到了堂厅,主事递上压在砚台的一张薄纸:“四方馆一向都是按地名分类保管书籍,所以整理起来并不费劲。大人请看,这是与靖朝有外交关系的地区,纸上也记录了从太祖时期延续至今,与靖朝往来的次数。大人想要查找哪一年的文书,我们都可以立刻翻出。”
这是最为轻松的一次查阅资料的过程。辛昇暗中感叹于四方馆管理竟然如此高效,抬头向主事笑笑,视线梭巡于不同的地名之间。
没有身毒,或者天襕。一个也没有。
辛昇并不奇怪,因为外来的地名往往都是音译,难免出现不同,况且时过经年,出现的差异肯定会越来越大。他看向主事道:“这上面并没有我要找的地区。”
“啊,这……”
“主事不必紧张,如果我自己一人都能确定地名的话,也不必向四方馆寻求帮助了。”辛昇低头想了想:“不如主事让小厮拿着地图,我们一个个地名指过去,说不定就能找出来。”
主事点头,唤来小厮找出库房里面地图的抄本,在辛昇徐徐展开。
“这是兰提斯,出自他们当地的梵语,意思为月神沐浴的湖泊,在靖朝东北角临海,特供夜明珠。这是忽鲁谟,他们同□□族都位于靖朝北方,不过这个族群不喜与外人交流,因而只来往过三次……”
辛昇一面听着,一面看向地图的西南角,又发现一件怪事,地图的西南角边际是靖朝自己的府州县。他抬手打断:“主事,你直接同我讲西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