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着冷光的刀上,红色的血滴答滴答地顺着刀锋没入土地。
朗泽握着刀的手颤抖着,将手中的刀捏得更紧了。
他不知道何时早已经泪流满面,木然地抬头望向一旁,早就被吓傻的小孩,口中不停地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不是没有见过杀人的场景,只是没有亲自动过手。
他不知道鲜血竟然是这样的腥臭,黏腻,如影随形。
即便已经净手,可那种感觉却依旧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般,死死地黏在他的手上。
挥刀斩下的那一刻,某种东西似乎和它一起被斩断了。
他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也不知道挥刀斩下的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
他不知道是如何回到马上,又如何回来到驾着马回到跟着大部队一起来到下一个驿站。
就像是在头上罩了个头罩,头脑发胀,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都是沉闷不清的,就像是被排除在了这个世界之外。
于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朗泽终于撑不住了。
“你发热了。”
王烁的瞥见朗泽脸上不正常的红晕,大惊失色。
“什么……”他喉结滚动下,嗓音暗哑地可怕。
朗泽缓缓眨了眨眼,对方嘴巴开开合合。
什么……
他的头上出现一个问号,还没来得及想什么,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就像是被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彻底归于黑暗与虚无。
一场兵荒马乱后,朗泽被送到了柳太医的马车上,即便是已经陷入昏迷,却依然眉头紧蹙。
梦中——
时光倒流,朗泽又重新回到了奉命绞杀贼寇的那一刻。
和白天一样,他不过几招便拿下了那个刀疤脸。
“杀了他!”
“杀了他!”
手中的刀被攥紧,高居不下,不知何时,一群看不清脸的人正将他团团围住,高声呼喊着。
像是一句句咒语,无形的力量,不可抗拒地施加在他的手上,迫使他挥刀而下。
不要……
不……
朗泽想要阻止,可是这种力量已经成功侵占了他的四肢、他的大脑,让他就像是一只已经被割破喉咙的羊羔,无能为力。
一次次地看着自己挥刀带起一片血色。
刀光剑影间,是孩子满是恐惧的瞳孔。
头颅像是皮球一样,咕咚咕咚地滚落,最后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脚尖,停下来。
他低头一看。
癫狂的笑冻结在刀疤脸的脸上,铜铃一般的眼睛瞪大,像是眼珠像是某种机关似的,缓缓上移。
定定地注视着他。
一次又一次,灵魂逐渐和□□分离,看着眼前一场没有尽头的斩立决。
他一次一次地看着自己挥刀,头颅像是皮球一样次次地滚落……
“他如何?”
裴元洲垂下眼睑,现场浓密的睫毛将眼底,那些纷扰杂乱的情绪尽数掩盖,茶盏轻抿一口。
“柳太医已经为他把过脉了,说是‘肝郁气滞,痰扰心神’,已经开过药了。”
卫怀庆垂头,恭敬地回道。
半响,都没听见上首回应,缓缓抬头才看见了裴大人一副神不思蜀的模样。
放置茶杯的桌上,溅出的茶水汇聚成一团,隐隐泛着些水光。
“大人?”
卫怀庆又唤了一声,神色隐隐有些疑惑。
“无事,你先下去吧……”
裴元洲故作无事,轻轻拂过衣袖,仔细地整理着,指腹还依旧泛着凉意。
卫怀自然年也不会多说些什么,只是在退出时,隐约听见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息声。
裴元洲轻轻卷起车帘,隐约可以看见窗外一角满目疮痍,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活在这个世界心不狠,活不长久,更何况相遇的时间又在这个多事之秋,即便现在他贵为东厂督主,也不敢赌那一丝的可能。
即便是一丝,也是要人命的。
他不想朗泽成为权力的牺牲品,一个无名无姓的亡魂。
可是心底却怎么也静不下心,脑海里不断闪烁过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驿站——
入夜,月亮被乌云吞噬大半,仅剩下几缕惨淡的银辉,勉强照亮身前的驿站。
风穿过枯树林,发出呜呜的呼啸,似是冤魂索命的吼叫,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鬼影,为本就晦暗的环境,更平添了某种惊悚感。
嘎吱——
穿着一身雪白衣袍的男人推门而入,步伐急促间,终究是伤处拖了后腿,猛地带起一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大人!”
卫怀庆忍不住惊叫出声。
伸手去扶却发现,男人早已经先他一步,及时撑在墙上。
而来人正是那位赫赫有名的东厂督主——裴元洲。
“退下。”
裴元洲的眼底闪过一丝难堪,望向自己的那条瘸腿满是厌恶。
房间里伺候的人早已被屏退,卫怀庆心中担忧,可也不敢违抗命令。
“是。”
又是一生极其细微的嘎吱声,门彻底关上了。
缓步走到床榻边旁,裴元洲伸出手指细细描摹。
朗泽的骨相是极其优越的,即便是双眼紧闭,也依稀能看出他的俊朗不凡。
翘得恰到好处的鼻梁,带着某种野性,偏厚的唇原本应该带着恰到好处的、健康的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