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行。”郑策心虚地看着三人回复,又小声问他:
“怎么办?我后背都凉了。”
“呸呸呸!”
骆淇厉声阻止她,仿佛郑策刚才说了什么虎狼之词般。
“成绩出来前,不要说些不中听的。”
“奶奶你不是说考完试就可以不管了吗?”
江蔚云抱着两只小鸡转头看郑策。
“怕说错话,我都快憋死了。”
“我作证。”
骆乘光笑着说,“她今天和她的生命球说了一天悄悄话,给听爆了两个珠子。”
“那是我不小心捏爆的!”
江蔚云瞪他,又小跑到骆远方面前,仰头望着他。
“你被人打了?”
……
骆远方不知道怎么回答,下一秒,腿上就被江蔚云小心翼翼抱住。
“不疼不疼。”
“嗯不怎么疼。”
骆远方肿着一只眼睛,顺带说瞎话,递给江蔚云一颗大大泡泡糖。
骆乘光也突然走上前,抱了他一下,面无表情地伸手。
骆远方盯着他手心,逐渐无语,还是送了颗泡泡糖出去。
搁他这儿排队打卡呢……
看见骆淇走过来,他习惯性在兜里掏:“你也要?晚上吃糖对牙齿不好。”
“要个屁。”
骆淇恨铁不成钢地哎哟一声,龇牙咧嘴地拍骆远方胳膊。
“你说去接郑策,我就不该信了你的鬼话!进来,杵门口展示呢?”
“他来接我了。”
郑策跟在后面关门,帮着解释。
“后来……后来遇见抢劫小姑娘的混混,他上去,见义勇为了。”
她编完心虚地看了眼骆远方,骆远方抿着唇摇摇头。
“我不想管了,不想管了。”
骆淇仰天长啸,朝厨房里走。
“给你煮个蛋,睡前滚一下,消肿。”
嘴上不管,行动上还得管。
郑策拍拍骆远方的肩膀,劝他耗子尾汁。
“我明天还要早起,先撤一步。”
“明天放五一假。”
骆远方提醒她。
“我知道,我脑子又没被揍。”
郑策说,“柯老师让我帮着改改校报的文章。”
她说着瞪圆眼睛,夸张地张开五指,“五百大洋呢。”
“掉钱眼儿里了。”骆远方不屑。
“彼此彼此。”
前不久在三厂吹风吹出来的感冒没好全,今天又在街上惊心动魄地飙车,还去地下拳馆心惊胆战一晚上。
猛一放松下来,郑策感觉自己如果是个机器,零部件都快废了。
沉沉睡去,又沉沉醒来,在柯言办公室,郑策快舔到稿纸的时候把柯言吓了一跳。
以为她吃错耗子药了。
一摸,才发现好家伙,额头烫手,可以烙饼。
这不得行,本来就是五一公休假,人要是病在柯言办公室,她不得被说成九班黄世仁,九中周扒皮?
柯言把电话递给郑策,让她打电话给家人来接。
郑策想也没想就拨通了。
“奶奶。”
“我生病了,好像有点晕。”
“我不骗钱……言言是谁,是我啊策策啊……”
“我不是小偷!没偷手机,我不骗你……奶奶你……声音怎么变了?”
一通无效交流后,郑策拿开手机一看,没错啊。
联系人上明晃晃写着:奶奶。
“这是我奶!”柯言咬牙切齿夺过手机。
*
一小时前,郑策还勉强精神正常的时候,骆远方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他忘带钥匙了,家里没人。
郑策让他等,金钱高于一切。
个没良心的。
于是骆远方就在学校旁边的南山公园看老大爷用自制的大型毛笔,沾点清水,在地上练习书法。
看着“笔墨”在地上晕染开来,骆远方难得陷入回忆。
骆远方的画画是自学的。
小的时候跟着电视里的外国人学。那个大胡子还经常喜欢用乳胶、废弃报纸、和不用的塑料瓶制作各种精美的东西。
小骆远方尝试着做了好多,但出于一种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心理,在被人发现之前就销毁了。
骆远方后来又自学了水墨画,也更喜欢这种朦胧的感觉。
在不同材质宣纸上,笔毫蘸取不等量的墨,落笔后所呈现的效果永远是新奇的。
让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像是有人在陪着他,跟他互动。
他曾经试图控制笔墨的量度,划出精细工笔,试图理清山水写意背后的条条框框,试图寻找生活这团乱麻的源头……到后来才发现,非要寻找一个结果和确定性答案,很难说不是一种“病”。
很明显,以前的郑策和以前的骆远方是“病友”。
物极必反,两人现在都始终秉持超脱世俗的态度,也是一种默契。
骆远方想到这里,不禁笑了。然后便接到了骆淇的电话,说郑策出事了。
骆远方火急火燎一胳膊撞开柯言办公室门的时候,差点被柯言当做恐怖分子处理。
但他来不及解释,挎上郑策的包,扶着她就往外走。
“我妹虐待她!”
柯言只来得及在背后诉衷肠。丝毫没对骆远方来接郑策感到奇怪。
柯言点点头。
他们同桌关系真好。
其实这阵子郑策一直在反反复复地发热,吃了多少药都不管用。
她都快怀疑自己变异了,说不定之后就会被某个秘密科研室带走,研究人类基因遗传学相关问题。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问她身体抗药性有多强。
该死的胜负欲在此刻膨胀,郑策生怕自己不够刚,被研究室抛弃了,说了一大串药的名字。
布洛芬、左氧氟沙星、氯雷他定、头孢……
都是她最近吃的。
够强吧……她微微一笑。
医生叹了口气,一边下诊断书一边对骆远方说:
“这是用药过猛了啊,药怎么能乱吃呢?!!”
郑策还在掰着手指头企图凑个九九归一十全十美。骆远方脸色沉了下来。
下午,郑策开始高烧,整个人上吐下泻,轻微一动就感觉脑子里有水晃出来。
手脚灌了铅一样垂落在沙发边缘,严重的生理不适反而将她神志给拉了回来。
“骆远方。”
她木然瞪着天花板,哑着嗓子说:“你头疼吗?昨天被打成那样。”
“闭嘴。”
骆远方将毛巾打湿,折叠好放在她额头上,又在郑策触手可及的位置放了一杯温水,把她沙发前乱丢的拖鞋整理好,才纡尊降贵回答她一句。
“骆远方。”
郑策继续用超绝气泡音勾引他。
“听说不经常生病的人,一生就是个大病,你说我会不会快死了。”
“你少吃点布洛芬、左氧氟沙星、氯雷他定,头孢……”
他一字不落地将郑策的丰功伟绩重复一遍,停下片刻,等某人继续装傻。
“……就不会死。”
……
“包租婆。”
郑策不知何时一口灌了旁边的温水,她朝骆远方晃晃杯子,咧嘴微笑,带着点讨好,嗓音沙哑。
“怎么没水了?”
“少说点话吧你。”
骆远方起身接过水杯,对这个一生病就无限话痨,很会麻烦人的租户无可奈何。
“骆远方。”
郑策继续拖着沙哑的嗓子笑,凉飕飕的,弯着眼睛看骆远方。
“你怎么这么好啊。”
“我怎么还你这份人情呢。”
郑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缓缓呼出,小声道,“万一以后分开,我不习惯了怎么办啊。”
卧室里,骆远方搬棉被的手一顿。
他一边在网上搜寻各种退烧偏方,一边竖起一只耳朵听郑策牢骚。
再小声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完完全全,三维立体。
他之于郑策,仍旧处于互相有条件给予的层面。
或者说郑策和这个世界的相处模式,便是通过不断压榨自己的天赋、心情、能力、时间,去投资去交易。
让她能够与向自己抛出橄榄枝的所有人平等交易。
郑策心里有一笔账,记得明白白,清清楚楚,谁在哪个时段对自己伸出援手,谁又牺牲了什么来帮助自己……
骆远方知道她会加倍地还回来。
但他不想这样。
“我明天要去连阳一趟。”他说。
郑策睁开眼睛看着他给自己掖被子。
“柯言给的拍摄任务,拍点卫星发射,科技发展之类的。”
骆远方捏住郑策的下巴,略微抬起来,然后将被子掖在下面。
“本来是叫你一起的……”
话还没说完,郑策打断他,眼睛睁得溜圆:
“我去!”
骆远方斜她一眼。
郑策心虚地又补了一句,倔强道:“烧退了就去!”
依照往常生病经验,郑策的烧不会持续很久。
果然这次也一样。
而当她夹着鼻音心满意足收拾行李时,回来的骆淇三人听见这个消息,立马也回到各自房间开始收拾……
非常……不客气,丝毫……没把他们仨当累赘。
“你们去干什么?”
骆远方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骆淇在试衣镜面前来来回回比划裙子。
“不会花你的钱。”
骆淇瞪他,把她的龙猫抱枕往行李箱里塞。
“更不会耽误您,我们自费旅游不行啊,骆乘光和江蔚云的费用我包了。”
骆淇又拿出一件衣服问:“这件好不好看?”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整整齐齐,一个不拉地,在骆远方生无可恋的眼神中,出发了。
高铁站尚未开通,他们得先坐大巴去邻市,再转高铁。
踏上动车的一刹那,骆淇感觉自己腿都在抖。
她惊喜地发现列车起步过程并没有像公交车那样,有个全员踢踏舞的表演秀。
但在切换轨道的时候会有明显卡顿,老是吓她一跳。
因为买票时间晚,他们五个买的是卧带二等座,简言之,是由卧铺改造的硬座。
座位很宽,江蔚云这种小短腿要是全坐上去,整个人就跟任人摆弄的洋娃娃一样,折叠成九十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