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栓在触及到的那刻便松动滑开,眼前的缝隙越来越大。
屋中点了烛灯,昏暗光线下,竟是一览无遗。
周顾瞧见一个女子被潦草绑在桌腿旁,双眼被蒙,挣扎着低低泣哭。而毫无遮挡的角落里,那人蜷缩在地,又难耐地翻身,露出一张被欲念折磨的脸,长睫遮掩瞳眸。
他的衣襟敞开大半,暗光下的肌肤如玉雕琢,透着冰洁的滑嫩白皙。束发带已不知不觉被扯松,鬓发垂散。谢成手盖在一处,呼吸本急促起伏,泄出微小的吟喘。忽然,他察觉到外面动静,猝然抬头。
周顾闭了下眸,明白谢成是在……
她微微偏过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情形,就势翻手成叩,敲了敲已经半开的门扉。
做出有事相商的姿态,她一时却想不出还要同谢成说什么话。
周顾僵在原地,犯难起来。屋里先有了动作,谢成忍着闷哼扶墙起来,身体里翻涌的情欲一阵猛烈过一阵,他没时间再去舒缓什么,额角涔涔冒出热汗。
他素来冷厉的长眸此刻却无措地凝聚视线,望向周顾。
风吹起门外人的裙边,月光将她沉静如水的面容照亮,谢成辨认出来人确实是周顾时,内心猛地坠了块寒冰一样的沉石。
她还是看到了……这样的他,好不堪。
眼眸一下子热起来,情念拨起的身躯沉重,谢成三步并作两步向她那边走去。她没回过神,只看着他靠近,目光随着他抬手碰门的动作而微敛,谢成头颅中昏热一片,已然没有太多心神去猜想那该是什么目光。
周顾空茫地动了动唇,“谢——”
“砰!”
更剧烈快速的声响将她的出声截断,木门被对方从内合上时,带起了风尘,似有微薄的热意随之扑到了周顾面颊上。
眼前难耐□□的男人消失,破烂的木门不容置喙而冷硬地隔绝她的视线,几乎贴到她鼻尖。周顾能闻到门上陈木腐朽的气味。
周顾:“……”
她缩回手,愣愣盯着木门,而后慢慢攥紧指尖。她仍然能听到谢成抑制不住的低喘,可先前那份隐约的担忧逐渐被恼怒取代。周顾终于反应过来,此情此景,她还圆什么理由!直接转身离开就成,偏等到他来关门!
再者,他瞧出是她,倒一声不吭关门!?
一时周顾恼道:“干什么?”
门那边的喘息顿了数息,谢成的回话断断续续,“阿顾……那个女子,是九机那边的,趁我不备在茶水里下了药……药性太猛,不给我任何反应时间,门栓是坏的,我把她推出去,她又跑进来。”
谢成口中的女子,正是先前护在九机身前的荟娘,谁都没料到她混过了关押的守卫,溜到这里。她下药后藏身在床下,待谢成喝完立刻扑身过去。那种药也是蒋萤研制,原本是给卖出的羌女备着,留以博得主人恩宠,因而荟娘常戴着。
周顾瞬间便想通原委,怒意却不消反涨,她退后一步,冷然抱臂站着,“蒋先生就在附近,要帮你喊人吗?”
半晌没得到谢成回应,周顾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一声急促的挽留,“阿顾!”
这次谢成的声音带了难言的喘息。周顾停住脚步,听他道:“别去,太丢人了。我挺得住……”他语气陡然夹带几丝低落,“这样的事,我也曾经历过……”
周顾瞪了下眼眸,她从不知道这人竟早发生过这种事。是在什么时候,难道他如今高居王位,便有人自荐枕席了?
那又与她何关!
她终究想听明白,然而又等数息,谢成却不继续说下去。他呼吸一声比一声重,背抵在门上,有瞬气息忽然变了,谢成闷喘一声,无意识喃喃唤了声“阿顾”。
周顾以为他要交代什么,“嗯”一声,那头忽然没了声响。
“……”周顾咬牙,冷眉冷眼转身离开。
屋中恢复寂静,许久之后,谢成抵过药性,理好衣襟出去洗漱。一切收拾妥当后,他将荟娘丢给九机,连夜严审自是不提。
翌日。
周顾折返去寻许姒,谢成则带兵继续西行,去与葛慈等人汇合。
山中晨雾将息,待常柌收拾好随行之物后,周顾便下令出发。谢成早安排了慕湛跟着,既是为了押解九机一干人等去县衙,也是考虑到周顾安全。
想起昨夜之事,周顾仍觉恼怒,不愿再见谢成。她走时太急,只在寨门前驻足与谢成遥遥相望几眼,那人长身玉立,目光清明,在周围巡查的兵士前活脱脱又是位玉面阎罗。
直至路途将半,周顾才察觉慕湛的异常。这小子一路总是犹犹豫豫看她,等她回望过去时,又头一扭哼唧着转身,做出不愿与她往来凡事公事公办的姿态。
周顾:“……”谁招他惹他了?
因慕湛曾在夕落村暗中蹲守护她安全,周顾原本觉得此人可靠,想将他从谢成手下挖过来。如今看这人如此便知道她的打算落了汤,天下英才千千万,周顾便也对慕湛视而不见了。
然而常柌却不这么想。
赶路途中,常柌反倒合了蒋南柯的眼缘,两人总凑在一块儿说话。谁都能看出周顾对蒋南柯的敬重,有了他的喜爱,常柌不免有些得意。正逢蒋南柯正对陈大柱讲补气血的药物,讲了半天,陈大柱了然“哦”了声,恍然悟道:“我明白了!这不就是蒋老您今早让我拿给王爷的药草吗!!”
常柌在边上,耳朵竖起来。
“你这小子认草药真不错!”蒋南柯惜才,哈哈大笑起来。
“您说王爷他坠崖之后又拼了劲的杀匪,这气血什么时候补回来啊?”常柌有意等慕湛走近,趁机问。
蒋南柯哼哼:“难说。他手下有个啥……哦,胡栩这人。今早他向我讨些普通补气血的药,没过多久,又急慌慌过来,说什么……”蒋南柯声音低了很多,嘀咕起来:“说无意中发现他溺中带血,我偷偷去瞧了一眼,果然脸色苍白,格外吓人。”
蒋南柯说的含糊,用的“他”也模糊不清。可常柌是羌人,天生耳力过人,慕湛习武多年听觉敏锐也自不必说。两人面上一笑一沉,只有陈大柱还茫然朝蒋南柯“啊”着,后者却已经一甩袖子去队伍末端寻蒋萤了。
慕湛冷冷瞧着常柌,注视着他的灰眸,“你故意的。”
“小的没有,”常柌摇头作势,无辜道,“真的只是关心王爷。”
“早间王爷吩咐胡栩取药时,是我发现他遗血。当时王爷也没料到,最后让我们不必惊慌。我不管你当时是什么原因路过,但王爷的意思你是知道的,你故意问这些,是想让别人都知道王爷如今体弱吗!?”
常柌摇头,“慕大哥你真的是多想了,难道你也是这样想主子的吗?你不会认为王爷亏空成这样,只是因为失足坠崖?主子也跟着摔下去了啊,你不会认为是主子拖累王爷吧!难怪我看你总对主子不满。”
慕湛本就是谢成的属下,当然凡事以他家王爷马首是瞻,他想起今晨周顾平淡的面色。他记忆里的王爷多年来一直为王妃守身如玉,却连王妃浅薄的关心都没有获得,真是心中替主子叫屈。慕湛心思左右翻转,一时被常柌激出许多不忿,咬牙道:“什么话!”
“你算是什么东西!一个羌人,胆敢揣度王爷了?!我前年被选入王爷亲卫队中的时候,你不知道在哪里!‘难怪’‘难怪’……难怪早些年伏栖还活着时,总叹粗鄙之人多歪曲行止,如今我可算是也明白了!”
常柌忽然向慕湛身后望了望,小声道:“……主子。”
山风忽然将慕湛的心吹凉了半截,他转身,果然见到周顾缓步靠近。
他根本不知道周顾到底听到了多少。
“王妃。”慕湛叫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