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歇会儿，我走累了。让你的人也停下。”周顾轻应，忽然问他：“你知道伏栖？你跟在谢成身边，是多久？”

慕湛记得尊卑有别，不会将谢成籍籍无名时的处境当作谈资，只如实说：“自从王爷来杨通，属下便一直能听闻他的事迹，直到前年才得了王爷青眼。”

竟是个了解谢成数十年过往的人。

周顾又“哦”了声，长眸平静扫过，“那我问你，他这些年…………算了。”

难得遇到慕湛这样知谢成底细的人，她本想趁机问问这些年向谢成自荐枕席的人有多少？可一想谢成昨夜言行，周顾又闭了口。

笑话，这人连被下个药都羞于启齿，难道还会将私事拿到台面来说？

周顾点了个头，转身就要走。

“……”慕湛愣了几息，反应过来，立刻跟上周顾的脚步，“王妃！”

“嗯？”周顾冷眼扫过去。

慕湛擦了擦不存在的汗，视线左右飘忽起来，他呆呆瞧着周顾平静的容颜，犹豫了下，说，“您问……其实是在意王爷的吧？”

周顾看了慕湛一会儿，没回答，给他点面子，只说：“伏栖为何同你们伤怀感叹？难道他在军中受欺负了吗？”

“军中有些人……不太看得上京都世家子弟，认为他们是花花空架子，总是极尽刁难，把任何言行都曲解，变成饭后料子……”慕湛顺着答了几句，才猛地意识到周顾是在转话题。今日他在背后说闲，或许往后便没有再与王妃同聊的机会。慕湛当即挺身将眉一蹙，不管不顾道：“是王爷当时被别人笑话了！”

“有一年，京都那边送来两个姑娘，似乎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最后被王爷强行捆住丢到了马车上，动静闹大，周围的人都知道了。虽然人被送回去了，但是有些人却说王爷是装模作样学柳下惠，有美娇娘入怀还往外推，假得很！”

“谣言到最后传的不成样，伏栖同我们玩的好，是一个帐的，他觉得有必要说清楚。那时身边的兄弟们便都清楚，王爷不是贪图安逸、沉迷美色的人，他在京都中可有妻子呢……”

周顾的眸光微动，浮起几分清浅的意外，她看着慕湛，“哦？我怎不知。”

慕湛沉默，几息后才回话，“属下那时是个小兵，这些是道听途说，没亲眼见过。可这些年，王爷的言行都是君子所为，属下认为君子是值得被人敬重的……请您偶尔……”

他也自知言多，在周顾望过来时立刻闭嘴了，神情恢复忐忑，倒没了先前幽怨。

“……”周顾静了许久，道，“就地歇息会儿吧。”

常柌一直守在不远处，周顾招招手，让他去煮水。她端杯盏时垂下了长睫，难以让别人瞧见心绪。

赶了两日路，终于见到许姒。

周顾到她们扎营处时，正逢暮霭连天，山风呼啸长送入营。许姒听到动静掀开帐帘，见到抱臂看她的周顾。

“天，周顾，周顾！”

她们这几日分别，倒比得上过往数年各居两地，周顾被许姒一下子抱住揽着，听她气呼呼责备：“我要担心死你了！要不是王爷传信回来，我真的要成热锅蚁了！”

许姒围着周顾左看右看，“让我瞧瞧伤到哪了！”

周顾任她瞧了会儿，这才笑吟吟道明来龙去脉，许姒也觉得这次堪称机缘了。

周顾在众人面前介绍许姒后，常柌生起篝火，取了野味做饭，一时香味袅袅，众人围在一起笑谈。她只坐了片刻，便喊累，自行先去营帐中休息，躺下时仍能听到不远处笑声阵阵。

心知许姒惯会交友，她放心阖上双眸。

谢成那张脸便浮现在脑海中。

少年时的谢成。

独属世家公子那种端庄矜贵的脸庞，漆亮的眸子总会沉静而平和地望过来，藏着万千心思，让她捉摸不透。有时又能从玉润清冽的眸光里察觉出三四分他尚未外显的情绪，明明愤怒却盈着笑意，明明微笑却藏着怒火，谢成这样的人，整个都是矛盾的。

他曾送回那两位承担繁息的女子，真的是因为她？不是因为攸安吗……真的吗……

一行人出了山林，回到杨通城中，两拨人分道。

周府。

良叔已经见惯周顾常将人带回府，他领陈家兄妹下去安置后，周顾左右看看，问：“莲莲呢？”顿了下，她又问：“慧觉呢？”

迎候在一旁的赵二娘脸上便露出迟疑，但不敢欺瞒郡主，便道：“那啥……我说了主子你可别生气，莲河这小丫头虎呢！昨日不知为何去了知县府，我们一通好找，后来在人家后院发现了她，她腿上呦——被划了好大口子，冒了血！慧觉在房里陪她呢。”

周顾听后，脸色登时就沉下来。

出发前，赵二娘被人找到。许姒那时打定主意要入山，亦铁心不想让周顾知道，便随口搪塞杂事绊住了赵二娘。周顾出发前曾让良叔嘱咐二娘，让她看护好莲河。

她自从京都回来后，接手之事逐渐繁多，难以再有从前那般和莲河一起的空隙。正因如此，周顾才越发担忧，生怕小丫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出错遇险，本以为一切安排好了，却忽视了赵二娘有勇无谋。

也总忽视了莲河聪慧，天资反而促使莲河敢于迎合内心的蠢蠢欲动，频频擅自行事。

周顾不动声色叹气，只向赵二娘点点头。

“说来倒也奇怪……”许姒看出周顾脸色不虞，连忙上前打圆场，“良叔说几家书铺那边没有动静，按理已经迟了四五日。别和小莲河置气，我们去听听她怎么说？”

“好。”周顾眸光微动，哼了声。

周顾被许姒揽着去莲河的房间，那里面静悄悄的一丝声响也无，直到许姒敲门，才传来微小的动静，沉稳的脚步声逐渐传到门前，而后门开，露出慧觉拧眉的一颗圆脑袋。

他神情本很戒备，瞧见许姒只是长睫微动，但下一刻见到许姒身后面色清冷的周顾后，整个人便登时僵愣，张口无言几次，才吞出一句话。

“阿……周顾。”

周顾垂眸也凝望慧觉，小孩儿眼红了。她挑眉要问他待在这做什么，慧觉身后却传来一声极大动静，似乎有人从床榻上翻身下来，不慎跌了跤，又踉踉跄跄站起来飞快走来。

“小姐！！”莲河的声音。

周顾承认，她在来前心中隐约有心疼和怨责，也早就想好该如何训莲河莽撞行事。可真切听到莲河的呼喊后，周顾却把酝酿好的言辞扫到了脑后。

因为她家这丫头，与其说是呼喊，不如说是哭喊。总是笑嘻嘻的莲河，此刻声音中竟夹带着无言的难过！

对方虽是腿伤，可走来却很快，这一声哭喊后，莲河倏然从慧觉身后挤出来，果然双眸含泪，扑到周顾怀中。十足一个委屈的孩子，将脸埋进去哽咽起来。

周顾自然搂住了，怒气全消后，语气仍如从前温和，她摸了摸自家莲莲乱糟糟的头发，低头问：“怎么了？”

“伯青死了！！”

莲河的哭音中带上了凄厉与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