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故意的？”

“站那么近说话。”

托马斯沉默了一拍，然后格外坦荡地说：“对，我故意的。“

伊莉丝手一抖，扣下了扳机，子弹飞出去，打中了离靶子老远的一棵树干。树干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弹坑，木屑四溅，一只鸟受了惊，扑棱棱地飞走了。

托马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再来一次，”他重新调整她的手腕，“这次别想别的，看准星。”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像是从战争里偷来的。

托马斯带着仆人们整修、加固了庄园的一些建筑物，又砍了一堆过冬的柴火码在厨房后面。他和科林在壁炉前画画，科林趴在他背上，拿笔在他手背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树叶，托马斯没擦，洗了两次手也没舍得用力搓。

傍晚的时候他坐在床头看书，伊莉丝从一旁路过，看见他垂着头打盹，书页停在第三页没翻动过。她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书从他手里抽走。他醒了，迷迷糊糊地看她一眼，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闭上眼继续睡了。

她替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很短，像羽毛扫过水面，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

第四天晚上，科林睡下之后，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托马斯的手搭在膝盖上，伊莉丝坐在他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残留的气味。

“伊莉丝。”

“嗯？”

“你怕不怕？”他问。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三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她告诉他征粮队来的时候，第二次是夜里她做噩梦惊醒，他不小心撞见了。这是第三次。

伊莉丝想了很久，终于轻声说：“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承认了就会被什么听见似的，“我怕收到你阵亡的消息，怕家人生病我没有药，怕冬天太长……怕的东西太多了，”她顿了一下，“但怕归怕，日子还是得过。总不能因为怕，就不活了。”

托马斯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温热。

指腹上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一种很郑重的力道，“我会安全回来的。”他说，“我跟你保证。”

“这种事情你怎么保证？”伊莉丝笑了一下，声音却带了一丝潮湿的东西。

托马斯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他说不出口的话。

…………

第五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托马斯就要走了。

他把那把左轮手枪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伊莉丝知道怎么装弹、怎么退膛。科林被抱起来亲了一口，又放回床上继续睡，小手在梦中攥了一下父亲的衣角。

他站在门廊前，晨雾裹着他的轮廓，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化开。

“走了。”他说。

伊莉丝站在门扣，点了点头，“家里有我，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迈上那级台阶，低头，在她嘴上落下一个吻。他的嘴唇微微干裂，有些凉，带着晨露的气息。短暂到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退了回去，翻身上了马。他勒着缰绳，在晨雾中最后看了她一眼。

“等我回来。”

马蹄声渐渐远了，松林那边的雾吞没了他，连灰色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伊莉丝站把门关上，靠了一会儿门板，才直起身，把枪仔细收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那沓信件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留下的那四个字。

“等我回来。”

…………

一转眼，时间进入到了冬季。

今年冬天的雪，落得又厚又沉。

松林庄园的屋顶、庭院、路边的枯枝，全被盖成一片白茫茫的寂静。入夜之后更冷，风从松林那边呼呼地刮过来，把门窗吹得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