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卡特是在八月底的一个傍晚，风尘仆仆的回到松林庄园的。

他到得匆忙，靴子上沾满了泥，灰色军装的下摆被路边枯枝刮出好几道口子。马匹的鬃毛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鼻息粗重，显然赶了很久的路。

书房门被推开的时候，伊莉丝真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以为是露西来送吃食，“露丝，我现在真没有胃口，晚点再说吧。”

托马斯站在门槛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低地唤了一声：“亲爱的，是我。”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了，这声音有点哑，猛地抬起头，“托马斯！”鹅毛笔掉落，在纸面上染黑了一小片。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不止一圈，颧骨的棱角都支棱出来了，下巴上有一道还没长好的疤，浅褐色，斜着划过去，离嘴唇不过一指的距离。但他还站着，还立着，还活着。他站在那儿没有动，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把她从头到脚重新确认一遍，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怎么忽然回来了？”伊莉丝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眼睛里都有点冒水了，然后快步靠近他。

托马斯也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并将其放在嘴边亲吻了一下，“我收到你的信了，哪里还坐得住，就请了假，赶回来的。”

他说“赶回来的”时语气很淡，但伊莉丝注意到他眼下那两团青黑，深得像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眼白里有细密的血丝。从亚特兰大赶回来，正常骑马也要一整天，他显然连觉都没睡，一路换马不停蹄地赶。

伊莉丝拿出帕子给托马斯擦了一下脸侧的飞灰，“还好，他们只是拿了物资，我们没人手上。而且，我和霍金斯也提前藏了一部分，家里人的基本是够的。你别太担心。”

托马斯把手抬起来，掌心贴在她的脸颊上，拇指蹭过她的颧骨。他的手掌干燥，粗糙，指腹上全是新结的茧。“瘦了。”他说。

伊莉丝没有躲开，反而轻轻侧过头，把脸往他掌心里靠了靠，“你也一样，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托马斯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面上：“给你的。”

伊莉丝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一把左轮手枪，黄铜的握把，枪管泛着冷光，旁边还有两盒子弹和一包用油布裹好的火药。

“你从哪里弄来的？”

“托人买的。”托马斯说，“我还带回了一把长枪，这个手枪是专门给你防身的，万一再有来……”他没说完，但伊莉丝明白。

“和我想要一处了，”她接过东西，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手感比她想的要稍微重一点。

“用不上最好，”托马斯看着她，语气很轻，“明天我教你用，你会了，我在那边才能放心。”

伊莉丝没有再推辞，把那把枪拿起来掂了掂，冰凉的金属握在手心，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她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他正望着自己，侧脸的线条被夕阳勾出一道暖色的边。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赶紧别开眼，把枪收好了。

“科林呢？”托马斯问。

“在玩具房，”伊莉丝拉着他的手往外走，略带俏皮的一笑，“不过去之前，托马斯，你得先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

托马斯洗完脸，刮了胡子，然后用用湿毛巾擦了擦脖颈和耳朵后面的灰。伊莉丝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好像一下子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她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伊莉丝说，“就是……你回来的感觉不太真实。”

托马斯转过身，走过来，把她拉进怀里。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双臂收紧，把她整个圈住，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真的。”他说，“我回来了。”

伊莉丝闭上眼睛，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一瞬间，过去几个月里所有的紧绷、恐惧和强撑的东西，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第二天早上吃完饭后，托马斯天就骑马去了镇上。

托马斯挨个拜访了琼斯博罗还留着的几位有名望的人物，法官米切尔、药剂师布朗先生、还有一位退役的老上校，姓格雷。他登门的时候语气郑重，措辞恳切：“我不在家的日子，松林如果遇到什么难处，请各位看在同乡的情分上照应一二。”

那些老绅士们拍着他的肩膀，一口应承下来。

…………

当天下午，托马斯在院子里教她用枪。

科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不远处的廊下，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托马斯站在伊莉丝身后，左手托住她的右手腕，右手覆在她握枪的手背上，帮她把姿势一点点调整过来。“食指搭在这里，别太用力。瞄准的时候先看准星，再看目标。不要闭一只眼。”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热热的，痒痒的。伊莉丝偏了偏头，想躲开那种异样的触感，托马斯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别动，姿势歪了。”

“你故意的。”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