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染整座城市,顶层圈层的浮华喧嚣尽数汇聚在遥远的私人海岛。
田禾衿与宥偲的泳池盛宴声势浩大,圈内大半权贵尽数赴局,邀约消息密密麻麻传遍各个豪门宅邸。
瞿祀的私人庄园静谧幽深,高墙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色犬马。
手机屏幕亮起数次,全是海岛派对的邀约通知,她指尖淡漠滑动,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悉数回绝。
不止自己,她一并替辛星推掉了所有名额,两人默契避开这场糜烂的盛宴,各自守着一方安静的夜色,互不打扰,心照不宣。
夜幕渐深,晚风穿过庄园成片的香樟林,带着微凉的秋意,拂过琴房的落地窗。
暖黄色的落地灯静静亮着,柔和的光线铺满深色木质地板,将整间琴房衬得静谧又温柔,一如多年前瞿家老宅的模样。
傍晚约定的时间如期而至,瞿知音、瞿知乐双胞胎姐妹准时抵达庄园。
两人踏遍前厅、回廊、茶室,始终寻不到瞿祀的身影。
整座庄园寂静无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唯有一缕断断续续、温柔又滞涩的琴声,从深处的独立琴房悠悠飘出,缠绕在晚风里,温柔得带着一丝破碎的残缺感。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循着琴声走去,轻轻推开虚掩的琴房门。
琴房中央,黑色三角钢琴光洁锃亮,瞿祀独自端坐于琴凳之上,身形清瘦孤挺。
暖光落在她单薄的肩背,勾勒出清冷孤寂的轮廓,她垂眸落指,指尖轻叩黑白琴键,琴声缓缓流淌。
双胞胎没有出声惊扰,默契地走到琴房一侧的绒面软垫长椅上静静落座,安安静静望着弹琴的人。
这一刻的画面,骤然重叠了无数年前的旧时光。
儿时的瞿家老宅,无数个安静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琴房、这样的灯光,也是瞿祀独自弹琴,她们姐妹二人坐在一旁静静聆听,岁月安稳,无灾无难。
只是今时今日,早已物是人非。
无人知晓瞿祀左手的旧伤,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忍。
曾经重伤的左手,一度丧失发力能力,别说弹琴,就连日常抬手、握物都异常艰难,所有乐器于她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后来经年累月的康复训练、肌肉复健,才勉强找回基础的发力感,可终究留下了永久的缺憾。
她再也弹不了节奏急促、力道磅礴、旋律跌宕的曲子,只能触碰舒缓温柔的慢板乐章。
哪怕是这般轻柔的弹奏,左手指尖依旧时常僵硬失控,力道不稳,节拍错乱。
此刻流淌的琴声,温柔绵长,却夹杂着多处细微的错拍与滞涩,每一处破绽,都是旧伤未愈的证明。
软垫上的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凝望。
瞿知乐眼底覆满细碎的心疼。
她们姐妹记得隐秘的过往,记得瞿祀初中三年灰暗无光的校园生活,记得那些无休止的孤立、冷眼、霸凌与欺辱,记得她无人撑腰、独自硬扛所有恶意的狼狈与绝望。
那段被乌云笼罩的记忆,被瞿祀遗失,却被她们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替她记了许多年。
而身侧的瞿知乐,心底藏着最深的秘密。
她清楚瞿祀失忆的全部真相。
年少那场极致压抑的校园霸凌结束后,瞿祀患上了严重的创伤性心理疾病,长期梦魇、失眠、情绪崩溃,被痛苦反复裹挟。
瞿父为了保住她的精神根基,带她接受了深度心理干预,医生采用强制催眠疗法,强行剥离、封存了她所有关于校园霸凌的创伤记忆。
这些记忆被牢牢锁在意识深处,如同沉寂的火山。
平日里若无精准的场景、旋律、地点触发,便毫无波澜;可一旦被唤醒,模糊的碎片会疯狂翻涌,伴随着撕裂般的头痛,将所有压抑的痛苦尽数带回。
偏偏今夜,宿命使然。
瞿祀无意识弹奏的这首慢板乐章,正是她当年寄宿校园、日日夜夜遭受霸凌时,学校深夜固定播放的收尾曲。
是刻在她潜意识最深处的创伤旋律。
琴声持续流淌,温柔的旋律层层叠加,尘封多年的记忆枷锁,一点点悄然碎裂。
细碎模糊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空荡冷清的晚自习走廊、旁人躲闪又讥讽的目光、无端袭来的推搡与羞辱、深夜独自蜷缩的无助……无数灰暗的片段交织重叠,太阳穴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一下下碾磨着神经,越来越剧烈。
瞿祀的指尖愈发慌乱,错拍越来越多,流畅的旋律变得破碎不堪。
下一秒,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滴在冰凉的琴键上,碎成一片湿痕。
所有的克制、冷静、隐忍,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琴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起身,挣脱了多年的伪装与自持,周身的清冷沉稳尽数碎裂。
失控的情绪席卷全身,她转身冲向琴房四周的陈列架,双臂狠狠挥扫。
精致的古董摆件、水晶装饰、珍藏画册、陶瓷器皿,尽数被狠狠扫落在地。
砰砰的碎裂声接连炸开,在寂静的琴房里格外刺耳。
瓷片碎屑四溅,铺满光洁的木地板,一片狼藉,一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