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意料中的怒火未见,冷冰的神情亦是未见,面前鬓边已生白发的中年人仿佛静止了。
那总是因威严而叫人不敢直视的双眸竟然也闪过一丝迷离和恍惚。
沈明安几乎是以为自己生出了错觉,“陛下,沈珩如何能够得知?先不论他尚君之忠,必然对此行深恶痛绝。就是凭他的聪颖通透,又岂能不知此事绝不可为?
若非此事,即便沈珩不知,其母舅做了错事,到底还摆脱不了失察之罪。可就是因为此事实在重大,一损俱损,若只因失察而严惩了沈珩,或许令他万念俱灰也未知。”
话音落下,果然皇帝面上再不见半分恍惚,只是仍然不语。
半晌后,他方才问道:“是沈珩叫你来的?”
“并非,乃是臣自作主张来求陛下的恩典。”
“你和他倒是兄弟情深。”
“血浓于水,皇家亦不例外。但臣更知理之一字,不会为徇私而乱了方寸。”
皇帝笑了,又变成了那副他最熟悉的样子,和蔼宽厚。
“该说你诚实还是说你大胆?直言自己是徇私。”
“明安倒愿意做个公正的人,只是不平之事时时都在发生,纵然有心改变也是无力。习惯了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但到底想为亲近之人争取争取的,说是徇私并不为过。”
“站着做什么,坐。”
“是。”
“你和皇兄,当真十分相像。”
沈明安颔首未语,这话从小他已听了数十遍。可惜,他自己对亲身父亲确实毫无印象了。
“你是有福的,承了你母亲的貌,承了你父亲的仁厚温恭、敦睦友悌。”
“谢陛下褒奖,先父之懿行,臣侄不敢或忘。”
“鸿靖公主对你有意,你可知?”
沈明安再次起身,“我与鸿靖公主不过几次谋面,并无深交,如今竟有这般传言,只怕是有误会吧?”
皇帝摆了摆手,“朕知道你无意嫁娶,早已替你推脱了去。前几日外邦皇室及官员都离了京。”
“陛下体恤臣侄心意,臣侄感激备至,无以为报。”
“婚姻乃人生大事,孤身一人绝非常事。你的婚事就由你自己做主,待有了心仪之人,纵门第不合,朕也会允了你的心愿。”
沈明安躬身行礼,道:“是。”
皇帝轻轻摇摇头,全然一副长辈面对纨绔晚辈时候的无奈模样。
他对于沈明安几乎达到了纵容的地步,这是那几位皇子绝没体验过的待遇。
“如今太子之位空虚,若依你看,谁更可堪大任?”
“臣侄愚钝,不敢妄言。”
可沈明安的神色中哪有半分的惶恐不安,他只不过恢复成了从前那从不问政事的样子。
“罢了,可还有旁的事?若没有,且退下吧。”
“是。”
“此事,朕会从轻处理,不会波及到他。”
沈明安眼睫微颤,对所听亦有些讶然。
他来说情的本意当然是为沈珩开脱,只是也未抱希望于自己几句话后皇上即会松口允许。
他这位叔父,乃是大夏朝最具帝王心术的皇帝之一,其未雨绸缪、所思深远绝非一般人能及。
如果一定要找他心中柔软的一处,只怕就是自己的父亲宁王了,着实好一段笃厚的兄弟情意。
至于怎么会因为自己的几句话而改了想法?
他不知缘由,或许,皇帝本就是打算如此安排的吧。
“陛下圣明。”
再回到府中,雨前称离京的外邦使者给各皇亲都准备了丰厚礼品,问沈明安可要一观。
沈明安今日还算有些兴致,于是命人把东西拿到了前堂来。
果然都不是俗物。
有雕工精美的鎏金佛像,也有完整的银白貂皮,甚至有一对象牙如意,着实难求。
沈明安一一看过,又打开一匣香料,启封时便有清冷香气漫开,不是寻常沉水的醇厚,倒似雪山松针混着晨露的甘冽。
匣底铺着的云锦也绝非俗品,绣工不凡,加之织入了纤细的的金线,日光下暗纹流转。
沈明安轻轻抚过,触感却有些异处。
且把云锦拿出,下面竟是留了张信笺。
雨前心中一惊,竟有人竟敢在赠礼上动手脚。
这般留下证据的所为实在愚蠢之际,难道料定了礼亲王会帮他们不成?
沈明安轻皱起眉,“这是哪国的礼赠?”
“禀殿下,是莎车国。”
“是曾经求见过,位于双月教国西边的那个小国?”
“正是。”
沈明安展开信笺,神情渐渐从漫不禁心变得严肃。
怪不得自己从不问政事,这莎车国却偏偏要找自己,原来此事还真是与政事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