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鸣关的城楼上,“徐”字军旗如往常一般,迎风飘扬。经年累月,它的颜色已然黯淡,映衬得城楼四角飞舞的红绸更加鲜艳璀璨。
徐岑亲自在城楼四角系上了红绸,默默叹息。
那红绸是临王自京州送来的聘礼。车中,除去凤冠霞帔和锦帛珠宝,竟还有不少书籍乐器、干粮谷物、糕点腊肉、蔬果种子等等。
“殿下这般,倒像极了昔日文成公主入藏。”陆承恩笑着,也不免难过起来,“看来,殿下本来想永远留在临邑,做一辈子临王的。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徐岑站在歧鸣关上,远远地瞧着云州:“云中俞氏日前修书,愿以北冥郡主和亲,与宁朝永结秦晋之好。郡主出降之日,就是今日。”
陆承恩骂道:“偏偏选在大年初一来作怪!新年第一天,就不让人睡个好觉!”
徐岑笑着眺望北方,云州的城门,正缓缓开启。
云州的王军帐中,一个女子身穿绛红长裙,心灵手巧的侍女站在她身侧,为她挽好发上最后一支发簪。
一支双首飞鱼发簪。
女子对镜摩挲着发簪上的鱼首,没有表情的面孔上才好歹笑了一下。忽然,她自镜中瞧见帐外走来一个人,立时转身道:“哥哥!”
来人外披貂裘,里衣暗红,笑道:“遥妹妹真好看。”他说着,一眼便瞥见了她头上那支来自故人的长乐簪。
俞遥提着裙摆起身,一下便飞扑到俞慕之怀中:“哥哥。”
俞慕之轻轻拍着她的背:“阿遥,站好。”他蹲下,亲自在她腰间系上了半块玉佩。
“这是什么?”俞遥瞧着那半块玉佩,是如阳光般灿烂通透的金丝玉鱼尾,鱼尾下悬着一束翠色莲花穗,宛若鱼藏莲中戏水之态。她动容道:“哥哥,这是……”
“遥妹妹,”俞慕之笑道,“哥哥希望你与临王殿下,鱼水谐好。”
“哥哥会想我吗?”
“会。”
“哥哥什么时候会想我呢?”
“嗯……等你到了京州之后,或者你到了临邑之后,或者送你渡河之后,或者……”
“现在。”浴血沙场的北冥郡主,一到他怀中,便成了一只温顺的兔子,“我想家了,哥哥。”
“我在。”俞慕之轻道。
王军帐外,长号已奏响三次,声声催发。
俞遥放开了手,揉了揉眼睛:“哥哥,我的妆花了,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俞慕之道:“好。”
他前脚踏出王帐,俞遥便道:“银泠,过来!”
帐外,北冥郡主的随嫁、车马、仆侍已在待命。不多时,银泠便搀扶着盖着大红绸缎的郡主,小心翼翼地靠近缀有风铃的鱼纹马车。
萧大富看俞遥走路时跌跌撞撞的模样,不禁无语:“就他们中原人事儿多,好好的,头上为啥盖这么一块红布,平白让新娘做了瞎子!”
萧大贵附和道:“还说我们是北狄,我瞧他们才是南蛮!”
他们脚边,富贵儿也叫道:“嗷,嗷!”
俞慕之一哂:“好了,你们三个,入乡随俗便是。”
鱼纹马车前,俞遥停下了步子,道:“哥哥!”
俞慕之走近她:“阿遥。”
“长兄如父,阿遥今日拜别哥哥,也是拜别父王。唯愿哥哥和父王,新岁安康,福泽深远。”她欠身跪下,以手加额,长跪在地,起身,再拜,又拜。
三拜之后,俞慕之扶着她起来:“遥妹妹,此去京州,山高水远,一路珍重。”
许久,红盖头里才传来一句女子的哭腔:“哥哥……在云州,也保重。”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她想告诉俞慕之,不要一天到晚不是看兵书就是看舆图,不要总觉得自己达不到父王的期望,也不要总是不顾腿伤偷偷跑去没人的雪域里练剑……
可是不知为何,最后出口时,却只说了这一句轻声的“哥哥珍重”。
她上了鱼纹马车,银泠亦随之上车,关上了车门。
俞慕之患有腿疾,骑不了马,便上了一飞鱼战车,车轼高至腰部,两旁的驭手武士稳稳站立。他手握横栏而立,背后,马蹄缓慢,风铃清远。
云州城门大开,车马列队,徐徐而出。
从云州城往无涯河南岸望去,临邑城门外,车马仪仗,整齐有序。
俞慕之的战车停在了无涯河畔,他下车,走到鱼纹马车前,待俞遥下车时,搀扶着她。
“阿遥,过了无涯河,便是宁朝了。”
“嗯。”
俞遥没有多话,俞慕之便送她到河边船前,随后,两列侍女、仆从井然有序地依次上船,当然,富贵儿也在其中。
“小郡主长大了呀,还以为临别之时,又有一场哭闹呢。”俞慕之笑着对自己道。他立于河畔,这里也算是大风山脚,没有屏障阻挡,一阵寒风袭来,格外得冷,比冬天冻河里的水还要冷,他不禁将手藏进貂裘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