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里的树都蔫着，烈阳焦炙，晒得万物都失了生机。以至于才过晌午，街面行人便少了大半，除了有棚舍或店面的茶摊酒肆，大小摊贩，几乎都无人光顾，生意萧条得可怕。

道旁一个磨刀剪的摊子上，一应铁具被日头晒得发烫，摊主瞧着没有生意，只得认命，拎了筐子便待捡货收摊。

偏在这时，看见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起摊上一块轻便小巧的带孔的方形砺石，把玩起来。

小贩疑惑抬眼，只看见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年轻俊朗的外貌，偏偏不修边幅，蓄了一脸胡渣。

那人压低帽檐，把玩砺石的手略顿了顿，轻轻一掂重量，道：“就它了，多少钱？”

“本来该卖十文，就当开张，算你八文。”小贩见他那身洗旧发白的裋褐短衫，袖口都已翻起了毛边，索性也不叫价，随便一摆手道。

“那就多谢了。”那人笑着放下铜钱，收了砺石便走，转身之际，腰间配件不经意蹭到柜台一角，发出细微的一声。

小贩好奇抬头，却忽地发现，那人随身的佩剑，虽无多余雕饰，却分明是把精工打铸的神兵，与他一身落拓行头，竟毫不相称。

“真是怪了……”

白森森的日头晒化了云，疏朗的晴空，也在日光反照下变得一片白，几乎看不出碧色。

云涯客栈一楼大堂，阴凉角落里的座位上，沈丹青正拉着陆回风坐下，小心翼翼伸手，轻抚过他脸上新结的那道寸余长的疤痕，唇角不自觉撇了下去：“这都快半个月了，怎么伤痕还不见淡？该不会……往后就这样了吧？”

“很丑吗？”陆回风下意识摸了一把，指尖触到那突兀的起伏，略一沉眸，刚一张口，便见沈丹青的脸已凑到他眼前，几乎脱口而出，“你干嘛？”

沈丹青不言，脑袋一歪，仔细盯着那道疤看了许久不见，眸中神色越发纠结，正待开口，目光不经意掠过大门，正瞧见一头戴斗笠的人影掀帘走了进来，不觉一愣。

陆回风见她这般，只下意识扭头。

二人虽看不见那人的眼睛，那不修边幅，爬满胡渣的下半张脸，却已颇具辨识之相。

“你怎么还没死？”陆回风脱口而出。

“我说陆兄弟，这才多久没见？”来人说着这话，慢悠悠走到桌前，缓缓摘下斗笠，冲着二人挑眉一笑，“一上来便咒我归西，不大好吧？”

“李千山，你做的亏心事还不够多吗？”沈丹青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这次又想干嘛？”

适逢跑堂伙计端来一壶紫苏饮，给三人各盛了一杯方走。李千山也不见外，坐下拿起便要喝，却被陆回风一把夺了杯盏，掼在一旁。

“我说你们真是……好好好，”李千山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转向沈丹青道，“阿琅妹子，这小子一根筋，想不明白事也正常。可你这么冰雪聪明，不会也看不懂哥哥的苦心吧？”

沈丹青懒得废话：“有屁就放。”

“我说你这小姑娘，啥时候也变得这么油盐不进？好好好——”李千山从被陆回风夺了茶盏开始，那叹息声就没停过，“我承认，今日特地前来，确有要求要事相求，想请二位……”

“免谈。”陆回风直接开口打断。

“我还没说什么事呢，别急啊。”李千山的脸皮厚过城墙，哪怕得了逐客令，也仍旧稳坐不动，“我那位柳师姐时运不济，眼下正同她几个朋友，被那戮天盟的手下困在汝州，不得脱身。在下今日特地前来，正是为请陆兄弟，帮我去趟汝州，捞她一把。”

“李千山，你别蹬鼻子上脸。”沈丹青登时冷了脸色，“那帮魔头本就不好对付，就算有交情的，听了这话还得掂量掂量。至于你和你那师姐——”

她说着指住李千山的鼻子，冷声说道：“没找你们一个个的报仇就算给脸了，还好意思让我们涉险去救她？”

“哎，话不是这么说的。”李千山摆摆手道，“我师姐这人行事虽无轻重，但对你和陆兄弟绝对没有加害之意。上回那事，即便我不现身，真到紧要关头，她也定会出手救人，这怎么能算是结仇呢？”

“不算结仇，难道还算交朋友？”沈丹青不免嗤笑出声，说着眼珠一转，斜觑他一眼说道，“既然推人送死都算仗义，那我们今日有忙不帮，见死不救，该当算得上‘行善积德’了。李兄有空在这求人，倒不如自己跑一趟。反正你那本事，不比我们大的多了？”

“我这不是去不了么？”李千山被她说得彻底没了脾气，只得无奈叹道，“她一心杀我，对我恨之入骨。到时真见了我，不领情都算给面子，就怕一心犟着，宁可死了都不接受我的搭救。”

说着长叹一声，阖目深吸一口气道：“我已欠她太多，这条性命，万万辜负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