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阵子,等星野莉奈的呼吸相对平缓一些后,糸师冴才慢慢开口:
“我不是因为内疚,也不是想补偿。”
他的语气平静而清晰,语尾压得很重,在说一个早就确定好的答案。
“我只是选择妳。”
糸师冴向前走了几步,站到星野莉奈面前。
“我活着的方式没变过。”
他早早定义了关系。把感情当成选择题,十二岁就勾好答案,并以为这是一个永远不变的选项,不需要更新、不需要再确认。
以为,从此不需要再问对方一次。
“我以为妳知道。”
星野莉奈低着头,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你又没说过!我怎么会知道?”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跟愤怒。
“那现在我说了,妳知道了吧?”糸师冴没有任何不耐,低声回应。
她吸了吸鼻子,没看他,也没躲开。
“那天晚上,在妳家门口说的话……我知道妳受伤了。所以妳才一直生气不说话。”
糸师冴微微偏头,停了一下,视线斜睨在地板上:
“反正……以后不讲了。”
他说完这句后就安静了,没有逼问、也没有靠得更近。
星野莉奈吸了一口气,胸口还是很紧,呼吸还是不顺。糸师冴不太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低着眼站在原地,等她。
“——不准!”
星野莉奈突然大喊,声音不再颤抖,糸师冴愣着抬眼。
“以后你都要像今天一样!不管是在记者面前,还是现在在我面前——”星野莉奈抬起头,直直对上糸师冴的双眼。
“——你都要把话讲清楚!”
“……我说了妳会哭,这样妳每次都要哭。”
“不管、哭就哭了,你就是要把话讲完!”星野莉奈脸上还有泪痕,“要是我真的生气难过了,你要来哄我!”
“不累吗……就说妳老是连受伤都准备好了。讲了妳还要生气?”
“你什么都不说我才觉得累!”星野莉奈接近哭喊,冲着糸师冴说,“我就是气死了,你也要说出来!”
——为什么要这样自讨苦吃?这是糸师冴心里冒出的念头。但他看着她一脸泪痕、一脸要吵架又要撒娇的样子……他还是只能认命地点了点头。
“我不怕你说话讨厌,反正你讲话一直都不好听——”
她没等他回,自己说下去。
“——我就怕有一天,你突然不选我了。”
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怒气,是单纯地陈述,说出一个埋藏太久的设定。
“你从来不用讲的,你都只『做』,从来没有说。然后你做的事都很大,很不像是会变的——可是你自己U-20也没叫我『别迟到』!”
她的泪珠还在滴,手还在发抖,但声音没有再断。
“那些都是你会做的。一直都会……所以我一直以为——如果有一天你不做了,就是你不选我了。”
糸师冴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哭得乱七八糟,讲的话却一个比一个还清楚——他知道,每个字都是从她心里逼出来的,没有一个是无的放矢。
“……笨蛋。”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擦掉她脸上的一滴眼泪,动作不是那种细腻柔软的安抚,是那种:“妳哭到看不清东西又要哭更久”的理解。
“妳哭得很丑。”
她的脸跟泪,都很烫。他语气仍然没什么起伏,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然后不可以在我哭的时候,说我哭起来很丑!”
……不是说都要说出来吗。
糸师冴歪了下头,一脸生无可恋,又默默接受。手还停在她脸颊旁,没注意到自己没收手。
“还有,我传讯息你也要回我,再久都要!不能只是『已读』!不然我都以为我在自言自语——就算只是一个贴图也好!”
“……差别在哪?”
在他看来,已读或贴图,只是两种不同的传送状态,达到的效果是一样的。糸师冴没懂,既然效果一样,为什么还要多一个步骤?
“——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好。”
算了,莉奈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整个走廊都是她鼻音很重的呼吸声,他伸手再次把她额角的眼泪抹掉。
“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又要肿起来了。”
想起十三岁那年,拿到RE·AL的邀请函,出发去西班牙的前一天,莉奈也是这样哭。
“……不要再哭了。”
他说,再哭下去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现在让我哭就好了!”
糸师冴无奈地垂了垂肩——刚才说哭了要哄,现在又说让她哭就好……只能继续安静帮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还有一件事。”
星野莉奈闷闷地说。
“什么事?”糸师冴的手还停在她的脸旁。
“就是我明明已经不理你半年了……”星野莉奈眯起红肿的眼,看起来很像在生气的加菲猫,“——你都没发现吗?”
她刻意忘记了他的生日、把他们曾经生活的贴文删除、不主动告诉他自己的行踪……
糸师冴没急着回答,让手指在她脸颊上又多停了一会儿。在微妙的停滞后,才低声开口:
“……我有发现。”
他不是没看见。那些她删掉的东西、掩饰的行踪、连生日都假装忘记的那天——他全都知道。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该怎么让这些“试图擦掉他”的举动,不变成更折磨的对话。
糸师冴语气跟平常一样平静。却比任何多余的解释,都更让人心口发酸。
她停了一下才说:“……你没担心过?”
“妳又不是依靠我过活。”他淡淡地说,一如既往地实际,却平得让人心口发紧。
星野莉奈又愣了一下,眼泪更凶地往下掉:“——可是我就想要你担心啊!”
糸师冴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把她脸上的泪痕再一次抹干。
实在不懂……为什么莉奈需要这样自找罪受。糸师冴几乎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但妳要是真的不理我……我还是会不习惯。”
星野莉奈盯着他,哭得鼻子红红的。眼泪还没擦干,但眼角那种硬撑的力道,忽然松开一些。
她突然笑了一声。
“你就这样说不就好了……”
糸师冴低头看着她,视线静了片刻。
她还在哭,也还有力气撑着自己笑出来,她还没倒——就跟记忆中的一样,足够坚强、能够处理自己,也够稳,一直都没变;这些都是他相信“她会懂”的原因,太相信了。所以糸师冴才能一直只靠自己的“选择”过活。不需要多说、不用表态、不多做回应……因为,她不会变。
但他可能错了。
她有变。变得更坚强,也变得更孤单。她一直在自己跟自己说话,一直在一个人试着相信:他会回来。只是一个,每天都在等回信、但信箱永远空着的女孩。一个人处理所有跟“他”有关的后果。
过去他以为的沉默,是默契的表现,是绝对的信任,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安静陪伴。
直到那天——他在场上拚到最后一刻,还是没看到她。
他以为她没来,现在才知道,她其实在现场。
那种“她都知道,却什么都没告诉他”的感觉,足以让他闷了整整三个月——原来沉默给人的感受不是信任,是隔阂,是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靠近对方的那种距离感。
此刻他才明白,那些不说的话,其实比说出口的更重。
心里有股说不清楚的复杂感受,在这一刻全数涌上。糸师冴终于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力道不重,却把她紧紧锁住,像要补回这半年所有的空白。
“……莉奈。”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有在想妳。”
星野莉奈鼻音更重了,本来还想再骂点什么,但那些责怪的话,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冲散了。
她闷闷地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又一颗接一颗掉下来,嘴里却还是不饶人:“下次……要早点讲。”
“嗯。”
“冴,你老实说,我有没有让你觉得麻烦……”
“没有。”
“一直传讯息也不烦吗?”
“我说了,妳是我的选择。从十二岁开始。”
她哽咽的声音埋在他的胸膛里。
“那你要说,你真的要说……你可以告诉我我太过火了,我可以改、可以调整。可是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在意我;我需要你回应我……冴,我真的需要。”
“……好。”
“要真的知道,不是『好』而已。”
“知道了。”
她知道他真的知道了。这个语气,她认得——他会说到做到。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料,像怕他再一次消失。
糸师冴只是抱紧了些。
他们什么都没再说。
只剩下心跳在空荡的回廊里,只有他们彼此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