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会结束后,星野莉奈抱着外套,低着头,穿过人群,快速地往出口走去。
她只想赶快离开。
在她身后,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像快门声,门在她身后“碰”地阖上。人群散开,灯光熄灭,行程与通讯声响此起彼落,经纪人们忙着安排行程、联络车辆。
糸师冴推开门,走到连接后台休息室的回廊上。
“小冴、这边——”
吉罗兰·塔巴蒂开口叫住他,但糸师冴的眼神并没有停留在他上。
“小冴、我们要赶快回去了——”吉罗兰·塔巴蒂有点委屈地跟上糸师冴的步伐。
“吉罗兰·塔巴蒂先生。”
一道清冷却不失礼貌的声音突然响起,小川铃伸手挡住他的去路。
“……请给他们一些空间吧。”她的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笃定,好似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欸?”吉罗兰·塔巴蒂眉头开展,对这个要求感到不可置信。
经过的糸师冴只看了小川铃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追了过去。
刚才吉罗兰·塔巴蒂到底是刻意拦下她、还是单纯反应太慢,无从得知。但现在,小川铃很确定——这位经纪人需要被挡一下。
她侧过身,视线紧随那道背影,语气轻:
“——他们需要。”
***
星野莉奈低着头,穿过走廊,心跳乱得像要炸开。
手心全是汗。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像跑完一场长距离,心脏用力撞着肋骨,每一下都在提醒她——刚才不是梦。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反覆播放,干涩、颤抖,却清晰到每一个音节都宛如刻痕。
那不是稿子里的答案,不是小川姐教过的说法,不是任何人给过她的标准格式。
那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话——却也是一把剪刀,把她精心维持的秩序,剪开了一个无法缝回去的口子。
——会不会毁掉合作?
——有没有人信?
——品牌会怎么处理?
她不知道饭店门外还有多少记者在喊,多少摄影机在追,或者网路上已经烧成什么样子。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此刻应该先担心品牌,还是先担心自己——
还是,先担心那个站在镁光灯下、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他是不是因为小川姐挡不住才冲出来?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她……是不是被他牵着走?
那个人今天替她挡下所有问题,却也把全世界的风暴拉进来,让她成为风暴中心。她明明该生气,该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可脑子里却只有一个荒唐的念头——
幸好他来了。
她明明该对糸师冴擅自出场发言而生气——却因为他挡在风口浪尖,心里出现矛盾的安全感。
他今天替她撕碎所有人的预想、破坏所有被安排被规划的方向,让她现在对未来一无所知,陷入前所未有的失序感。但同时,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回答不是公司给的、不是别人写的,是属于她自己的语言——反而让她更难割舍,那份始终没被清除干净的感情。
可是,不行。这样她是谁的女友总是会大于“星野莉奈”——他们的关系,也不会因此改变。
她早就知道了,从十二岁就知道;从十三岁糸师冴拿到RE·AL的邀请函就知道;从糸师冴是为了蓝色监狱才留下就知道;一次又一次——她早就知道了,糸师冴不会为她停下。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手指颤了一下。星野莉奈套起外套,紧紧抓住自己,继续向前走,她下意识地搜寻小川铃的身影。想要有人来叫住她,给她一个可以转身离开的理由。
但没有。
小川铃没有过来。
世界突然变得很大,很空。
她的手指掐紧了外套,呼吸开始发紧。
她该怎么办?她现在能做什么?她可以去哪里?谁可以来帮她?
下一秒,脚步声从背后迅速逼近,踩进这片空白。
“莉奈。”
那个声音低哑而直接,如同一支无声的箭,一下子扎进她心脏深处。
——她真的无处可逃了。
星野莉奈咬着牙,硬撑着说:
“没事。你去忙你的就好。谢谢你刚刚……我可以配合。你要怎么说都可以。真的。我不会拖你下水。我不会……不会影响你,你的行程、比赛,我都——我都能配合。”
声音轻得像碰一下就会碎。
“妳还在生气?”
脚步声停在她背后不远,声音低得几乎贴着空气,逼得她呼吸一紧。星野莉奈整个人顿在原地,脊背僵直,指尖死死掐着外套布料,声音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
“我为什么要生气……”
“三个多月。妳一句话都没说。”糸师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跟平常一样没有情绪起伏:“不是生气,是什么?”
“我一句话也没说?”星野莉奈努力稳住声线,“——你自己不也一样?”
“因为妳没来看U-20。”糸师冴的话简短到,让星野莉奈有种突兀的荒谬感。
“票都寄给妳了——妳为什么不来?”
星野莉奈缓缓转过头,表情震惊又困惑,有几分傻眼,连眼角都忘记红了。
意思是……这三个月,其实是糸师冴在生气?
“我有去。”星野莉奈慢慢转身,正对着糸师冴,神情像在直面一个根本不知道题目的谜:
“贵宾票我没用,因为我不想被拍到。所以是我自己买票进去的。”
“那妳为什么不说?”
她嘴巴开了,却一股气哽在喉咙——所以这段时间,是他在等她解释?
她不知道现在她到底该先生气,还是先笑出来?
糸师冴当然没有用什么生气的口吻,连抬高语气都没有,甚至语调平到近乎无波。可就是会让人觉得——被他狠狠地凶了一句。
“我去不去,有什么关系吗?”星野莉奈回答,态度跟糸师冴一样强势。
“没关系啊。”他毫不在意地说:“就当那张贵宾票丢进水沟就好。”
“那你问什么问——”
“——因为我想要妳来看啊。”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说?”
“妳每次都会来啊。”
现在是怎样?变成是她的错了?他们这么久没联络,一见面就要吵架?而且凭什么——是谁说她太喜欢他?是谁说这段关系像工作?是谁先说不需要?到底凭什么到现在还在怪她?还敢指责她不传讯息——到底都是谁先开始的?
“你现在要吵架是不是?”
“——没有。”
他们两个目视对方,谁也没退开一步。
空气闷得随时会爆,绷在两人之间,没有声音,也没有退路。
“你就没想过,这三个月——是我想跟你分手吗?”
星野莉奈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口气很差。
她早就想好了,如果他们的状态始终没有改变,那就到此为止——直到这场风波,催化了那个“到此为止”的终点。
糸师冴整个人停住,连平常那种不刻意就自带的气场也消失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神色永远自若的他,也就眉头皱了一下,脸色其实没有太多波澜,表情冷静到在说一个根本不可能错的答案:
“妳那么喜欢我,怎么可能跟我分手。”
——太突兀,太荒唐了。
这两个词其实非常不适合用来形容糸师冴,但星野莉奈现在就是这么感觉。
糸师冴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天经地义到没有其他选项,口气笃定到连去想像这个可能性都没有——星野莉奈不知道自己是不知所措还是不可置信比较多?根本不知道到底该先骂他,还是先放弃他……
糸师冴——真的太荒唐了。
“反正我不同意。”他补上一句。
“你问过我同不同意吗?”她也回一句。
“我十二岁就这样选择了。妳没道理不是。”
“——最没道理的人是你!”
星野莉奈终于忍不住大吼。
“是你说我太过喜欢你、你说我把自己弄得像机器——可是像台冷冰冰机器的人明明就是你!我说话你不答、我传讯息你不回、我替你接续后面的沉默,你也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我在不在球场,你也可以很好!你的全部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你让我这样觉得的!”
眼眶突然湿了,但星野莉奈不管了。
“我一直都在努力维系、拼命解读,永远得不到一句回应,最后还要被你一句『是我太喜欢你』否决所有努力?”
斗大的泪珠一滴滴往下掉,她没有擦掉,也没有眨眼,任凭水珠自个儿下坠。
“对,我是很喜欢你没错。”
她边哭边说,努力让自己的话语不被情绪淹没。即便如此,叫到他的名字时,语气还是软了一点:
“但冴,你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喜欢一个人。你永远都那么精准,连感情都像答案。”
“现在我好不容易做决定了……”星野莉奈一手指着刚才记者会的现场,“——你却跑来搅局?”
她吞了一口,似乎想把原本想说的咽下肚,但这次,她要把全部都说出口,不再管是否会伤到人:
“你现在出现是什么意思?因为小凛被扯进来了?因为网路炸了?还是——突然觉得内疚了?”
她说完,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喘息和眼泪。
“你给我听好——我不需要你觉得内疚、更不需要你突然回头想弥补什么!”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谁来“还债”或“补偿”她的努力。她要的是对等的情感投入,不是事件驱动的补救行为、不是因为“理性判断”之后得出最佳解的行为。
偏偏,他的行动总都是后面两者。
场面一度死寂。她的世界炸成碎片,他却冷静得像根本没参与这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