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庆幸的是,每间屋子里,都有个可以完全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浴室。
星野莉奈羞耻不过糸师冴,随意从行李箱里扒了几件衣服,就往客卫跑去,把自己关在这个分离式隔间中。
浴室里的雾气像无声的纱,把她从现实里拉开一段距离。她望着镜子里脸红耳根的自己,怀疑那张脸是不是真的属于一个“早就成年、有交往经验、还飞越半个地球跑来找男朋友”的女子。
……是这样没错吧?
她脱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好啦,怎么可能没想过那些事情……她主动过来找他,她知道自己会跟他独处——只是想像总归想像,现实中实际发生后,那种落差可不只是“巨大”来形容了。
而且,当真的只有一张床时,身体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就算从小一起长大,醒着离开家门的时间都有彼此存在,但他们从来没有一起“睡”过啊!
——她会睡哪边?枕头分两个吗?冴会穿衣服睡觉吗?不对——她要不要换睡衣?
突然想起自己行李箱里根本没带什么“睡衣”。有啦——但那个是……某次深夜团购买的棉质套装,上衣印着一只胖猫咪在睡觉,还写着“Don’t Wake Me Up”。重点是裤子,裤子是宽松格纹、抽绳、缩口的款式……整套穿起来像是要参加校园才艺表演的小学生。
星野莉奈不由得低声哀嚎,额头抵着浴室分离式隔间的透明玻璃门。
她到底为什么——会带这种东西来?
照理说,不是要带那种不该被看见的、或被看见了会显得“有目的性”的薄纱类型吗?
不对——被冴看到自己穿那样的话,先羞耻致死的是她自己。可是她平常穿的那套,上下不搭、色彩幼稚、完全没有形象管理的睡衣……上面只猫咪好像还眯着眼在对她笑……
星野莉奈用头轻撞玻璃门,说是让自己清醒也好、冷静也罢……总之她想把如此无知的睡衣、脑中不断来回跑的夜晚情节、刚才她落荒而逃的样子,这些各种集体奔涌而来的羞耻感全部撞碎。
撞在玻璃门上的头还要很轻——不然被糸师冴听到了,大概会以为她在拆家,那她就无法享受这一个人的独处时刻了。
这个澡她洗得特别久,久到出来时,糸师冴还一脸无所谓地说:
“我以为妳想搬进浴室住了。”
头发裹着浴巾的星野莉奈咬牙,满脸通红——又觉得自己输了!她硬挤出语气平稳的声音:“……借我吹风机。”
“在我房间的柜子里,靠墙那边。”他只随口回了句。
她僵了一下,应了一声,脚步慢吞吞地走进堪称修罗场的房间,试图把羞耻的脸藏在“日常生活操作”里。
抽屉有两层,上下层各两个抽屉,以“靠墙”来看,就有两个可能。
星野莉奈快速判断,糸师冴应该会把吹风机放在上层,依他的身高更好拿。打开那个抽屉的时候,里面没有吹风机,倒是有几本杂志。
她原本不以为意,大概又是高级家具的型录介绍吧。但正要关上时,眼角一撇,看见封面那张脸——愣了一下。
——是她。
是几期前的杂志。巴黎特辑,红色风衣、金属街拍,还有一篇她讲到哭的访谈。星野莉奈愣住,她伸手,把里头一本本杂志拿起来。
从她十七岁那组爆红的街头系列照片开始,不管只是内页几张主视觉,还是封面、广告型录、精品代言……每一本都有。
最新一期的C牌期刊,上面印着她慵懒椅在沙发上的精修照——星野莉奈手指在封面上轻扫一下,怕弄皱了这份默默留存的痕迹。
心脏一下跳快。
她立刻把杂志全数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她回过神时,心跳还没回到正常速度。马上打开下一层抽屉,迅速拿起吹风机,还差点没拿稳。
——他没说过这些。
她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真的看过每一本。也许只是顺手收着,也许根本忘了有这些杂志放在那里。
但那些杂志——有最新一期的,也有她自己都忘记的版本。全都是有她的,不管出现的篇幅多寡。
星野莉奈微笑抿嘴,心里有股说不上的感动。不全是因为冴悄悄保存自己的痕迹,更是被一种无形的羁绊触动……那些他们分隔两地的时间,她努力的过程,原来也正陪伴着孤身奋战的冴。
头发吹着吹着,客厅那头传来电视声,听到如热浪般的熟悉欢呼声,应该是体育台。荧幕闪烁着预告片,节奏比平常吵得多。
星野莉奈突然记起吉罗兰·塔巴蒂的请托:『今晚巴赛隆纳的比赛……可以的话,多陪陪小冴。』
她探头往客厅看了一眼。
糸师冴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摆在手边,手肘撑膝,目光正专注地看着转播画面,像是在比赛的人不是荧幕上的球员,而是他自己。
他没叫她,但也很正常。除了他自己的比赛,他几乎不会逼她一起看任何比赛。
星野莉奈快速做完基础保养。她知道这时冴的注意力不会分给她。但还是走过去坐下来,距离抓得不远也不近。
比赛才刚开始。是西班牙最大最古老且重要的足球赛事之一。满满西班牙文,星野莉奈完全听不懂,如果不是两队球衣明显不同,她大概也看不出场上站位谁强谁弱,但她能感觉到冴的视线像某种检测仪器,不断在画面中扫描出错点与空档。
——她其实什么都没懂,连观众到底在帮哪队加油都不知道。语言的隔阂真的很可怕。
但她很快就发现,糸师冴看这场比赛的专注度,和之前所有比赛都不一样。
他眼神里有某种不肯放过的东西。
她不懂是什么,但她知道——这场比赛,对他很重要。
看到某个球员时,冴的表情剧烈改变了——进球。
周围的气氛瞬间冷了一度。星野莉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她很确定,如果眼神能够杀人,荧幕里那个进球的球员,已经被糸师冴千刀万剐五百遍了。
——大概就是吉罗兰·塔巴蒂说“冴很在意”的那一位了。
星野莉奈全神贯注,更加仔细看这个让糸师冴面露凶色的人——在进球后,转播给了对方一个极大的特写。看起来年纪很近,却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十字疤痕烙印在对方脸上。
上次见过有这种骇人伤痕的,是神谷美咲——这些人,肯定都是天才般的狠角色。
镜头里的人,完美掌握镜位,他的手背对着荧幕前的人,将拇指、中指和无名指收拢至掌心,只伸出食指和小拇指,对着镜头微笑,笑得连脸上的疤都变得和蔼可亲。
糸师冴的脸更阴狠了——比雪夜那天,对糸师凛还狠。就像是被荧幕里的人,当着面挑衅一样。
星野莉奈更用力地盯着画面了,专注到几乎要用视线把荧幕烧穿……却搞不懂这个人在干嘛。
她见过进球后奔跑、尖叫、团团抱住、被人叠成山的庆祝……就是没见过这种方式。她一边看转播画面,一边下意识地学着那个手势比了一下。Rock On?这什么意思?难道这球员私下还是个摇滚乐手?
糸师冴马上注意到星野莉奈的动作,用力抓住她模仿的手。力道有点重,她吓了一跳,看着冴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
他没松开,也没回头。糸师冴的眼神里有某种她靠近不了的深度。
“『你被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