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数十道各色灵光似星陨般,自天幕划过——离去的内门,如同拉响进攻的信号弹,霎时间,方才死寂的不露半点风丝儿的冰林——天孤坪外侧,蓦地拉开了分食“残羹”的序幕。
“抢啊——!”
不知是谁发出的一声扭曲、破碎比之雪狼哀嚎还要凄厉的嘶叫,蛰伏已久的外门弟子们,便密密麻麻地自藏身的岩石、树冠、雪洞、沟壑中钻爬出来,似饿了百天迄待饮血的豸虫恶鬼,以极为粗暴残忍的方式疯狂的扑向那片尚且弥漫着灵力余烬、血腥浓重的战场。
数百人践踏积雪,人群如蝗虫过境,白红相间的冰原上,所有有价值的资源顷刻间被蚕食殆尽。
法力不济者红着眼、嘶叫着,施展粗浅不堪的功法,为了半条狼腿、一块带着灵力的皮毛,甚至几颗狼牙,便与片刻前还称兄道弟的同伴扭打在一起。
法力稍强诸如楚恪小队、同舟会、跃渊阁等组织,则默契的分出各自的方向,去围追堵截雪狼残余旧部。
一时之间,兵刃碰撞声、怒骂声、狼群临死前的哀嚎声、以及得手后狂喜的狞笑声,交织成一曲刺耳的地狱交响。
更有甚者,成群结队地在外围盘旋,瞅准机会便一拥而上,用最快的速度从庞大的狼尸上撕扯下几块碎肉,随即在更强者不满的目光扫来前,仓皇退开,去寻觅下一处机会。他们是鬣狗,是秃鹫,是追抢腐肉的寒鸦。
“特么的!内门那群牲口!”一个刚抢到半扇狼肋的络腮胡大汉,一边粗暴地将战利品塞进储物袋,一边朝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神通倒是放得痛快,留下这么点零碎,够谁分?塞牙缝都不够!”
他身旁的同伴嘿嘿笑着,手里剔骨刀舞得飞快,正从一具狼尸上剥离价值稍高的指爪:“知足吧大老王,好歹还能捡点剩的。快,那边好像还有一头完整的!”
混乱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最后一丝有价值的筋肉骨髓都被搜刮干净,人群才带着一身血气与或多或少的收获,骂骂咧咧地、三三两两地散去,寻找地方消化这份来之不易的“资粮”。
那络腮胡子“大老王”带着的几个兄弟,眼光利,手脚疾,相比旁的普通弟子,算是收获颇丰的一伙儿。几个人意气风发,土匪般径直闯入外围一处专门做修士生意的小小歇脚点——一座由粗木和石块垒成的临时招待所。
“老板娘,把你们店里最好的灵酒、灵食端上来!”
大老王大马金刀地往正中那张最大的桌子上一坐,声若洪钟,沾着血污和尘土的手掌“啪”地把钱袋拍在桌上,灵珠从袋口滚落,桌子上碗筷乱跳。
原本在店里低声交谈的几个食客,被这伙人的煞气一冲,脸色微变,默默端起自己的碗碟,缩到了最边缘的角落里。
大老王浑不在意,唾沫横飞地又开始与兄弟们吹嘘方才的勇武:“……你们是没看见!老子当时一个黑虎掏心,就抢下了那块最好的腿子肉!旁边那小子还想跟老子争,被老子一瞪,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正说到兴头上,破旧木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惨淡的星光,一步步走了进来。
店内喧嚣的声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骤然低了下去。
来人一身青衫已破损多处,洇染着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有些明显是大型妖兽的,带着冰甲犀独有的腥气余威,有些则从他自己的伤口渗出,将布料与皮肉黏连在一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扫过店内时,却带着一种刚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尚未褪尽的冰冷与专注。
他似乎在找座位。
大老王那桌人高马大的汉子,正巧挡住了最好的位置。
在角落里食客们屏息的注视下,大老王那粗豪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感觉后背的寒毛似乎立了一下,那青年目光扫过的瞬间,他仿佛又闻到了战场上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庞大的身躯带着凳子向后挪了挪,含糊地对同伴道:“……挤得慌,这边宽敞点。”
他身旁的兄弟也心领神会,几人默不作声地端起酒碗,挤到了旁边一张小桌上。
机灵的店小二这才敢上前,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将那位沉默的青年引到刚刚空出的、最宽敞干净的位置上。
青年——许泠川,依着本能坐下,对刚才那微妙的位置更迭毫无所觉。他其实并不饿,但连日不眠不休的搏杀,几乎榨干了他丹田内最后一丝灵力,此刻身体正疯狂地渴求着能量补充。
“一壶灵茶,三份小食,要快。”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
店小二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几乎是跑着去了后厨。
食物很快上桌,灵麦糕饼酥香清甜,茶汤爽口开胃,但凡品用过的人无不夸赞,尔后大块朵颐。但奇怪的是,那方才还气势凶猛、令人侧目的年轻弟子,却在瞥见那盏红褐色的茶汤后蓦地面色惨白,如同闻到极为腥臭恶心的味道,迅速冲出去吐了个天昏地暗。
扶着墙面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手背青筋暴突,在巨石筑成的墙体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许泠川眉头紧蹙,眼角挂着生理性的泪水,浑身冷汗,抽痛痉挛的胃部让他的身体有片刻的脱力。他鼻子轻轻耸动,用力嗅闻,明明空无一物,却总是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纠缠撕扯着他脆弱敏感的神经。
“……求你,放过我们吧。”
“……再也不敢了,这连日来抢夺来的资材都归你好不好?”
“求求你了,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数道惊惶不安的跪求与哭叫之声,烦不胜烦,喋喋不休地盘绕在他耳边。
眼前“似乎”有个瘦弱的男子,打着哆嗦、涕泗横流地跪倒在许泠川面前,不住哀求。在二人的身后是数十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圆睁着双目,唇边还残余着一丝或狰狞、或得意的笑容。装满了资材的储物袋此刻却被冷落的丢在一边,掉落出来的各色妖兽内丹,随众人迸射的鲜血,铺了满地。褐色的冻土、斑斑的血迹、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内丹,在雪地上共同杂糅出一树秾丽凄艳的猩红雪梅。
讽刺的是,面前这哀哀告饶、分外可怜的混蛋,刚刚还打算联合地上那群畜生,意图杀人夺宝。
早在殷诺猎杀雪枭那日,就有人因为那瓶“洗髓丹”开始不远不近的追踪在许泠川的身后,如同一群恼人的鬣狗,不管他使出什么样的办法,他们总能牢牢的黏附在他身后,无论如何也甩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