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的雾气散得比前些日子更快了，他们覆霜而还，现在却已经是大亮了。院落里已经热闹了起来，出阵、内务、还有早饭的准备，被安排了工作的刀揉着惺忪的睡眼路过他的身边，而他目不斜视地走过，还得防着点，某些冒冒失失的家伙不要把他手上捧着的那枝樱花撞掉了叶子。
六个月之前，他也是在这样一个有雾的清晨见到了他的主人。
那是一个和这座古旧的建筑、他们这些古旧的刀格格不入的孩子。她那天穿着一件杏色的衬衫，袖口还缀着木耳边，外套是一件很薄的毛衣，正适合乍冷的秋日，她跟着歌仙兼定参观这座本丸，手上还拿着本子和笔，看着那些高大屋檐的眼神透露着敬畏，显得有些傻里傻气。
她显然没有被教育过，在家臣面前不应该露出这样没有威严的样子，这样的露怯会被抓住马脚、会被耻笑。和三日月所说的相符，她显然没有被当做少主培养过，这样的事情一看便知。
但这样的无知在当下，才是最大的美德。
而她显然对他们的心思一无所知。她抬头接触到他的目光，居然冲他露出一个略显生涩的笑，那个笑是带着一点点讨好意味的。那样的笑不应该出现在一位家督身上，更不应该向自己的家臣展露。带着一点对说不上来的古怪，山姥切国广拉紧自己的兜帽，躲到了花丛后面，假装自己忙着当园丁。
“您不应该对伪物——”他被掀掉了兜帽，惊愕地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轻蔑、没有斥责，只是稍微有点困惑。
“你为什么一直说什么伪物、冒牌货之类的话，据我所知，根本没有人拿这个说事情吧？”她认真地表达着自己的不解，然后又压低声说：“如果私下有的话，你偷偷告诉我，我来替你教训他。”
她说着大话，却又小心翼翼，搞得他们两个像是被欺负二人组，准备用自己羸弱的身体和心智反攻回去。可她才是这座本丸的主人，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可惜，她似乎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件事情。
她事事征求他们的意见，看起来很想和他们搞好关系，可是她可以不这样的。但这恰好证明了，她是个适合这座本丸的主人。在重新将自己缩进那条破破旧旧的布里之前，他想，三日月宗近他们应该会满意这样的主人的吧。
而他……也是喜欢的。
那份纯粹，是他也想好好珍藏起来的。
她在迎接他修行回来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欢迎回来。”就像他本该回来、就像这里是他的家，她理所当然地守着这里，等待着他的归来。山姥切国广一边在心里摇头，觉得一位家主不应该这样对待家臣，一边又带着点甜蜜的期待，想把自己永远绑在她身边。那明明是刀想要和她永远在一起，她怎么会误会是刀想要占有她呢？她确实是一个和这座本丸、和他们格格不入的孩子。
到最后，脑中出现的却是她潸然欲泣的脸。她明明没有在他面前哭过的，但那个场景却被他的脑子描摹出来，沉甸甸地落在那里。起初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直到这几天他才想明白，那样的她才是他印象里会有的样子。温柔、无知、又努力地想要甩开他们递过来的一切，令人忍不住想要抓住、好好藏进屋子里。
她不需要成为一个成功的家督，她的天下由他们来赢取，她只需要舒适地生活在这里就可以了，穿漂亮的衣服、□□致的食物、过永远有人服侍的生活，这样就好。
他被另一振刀叫住，脑中纷繁的思绪也被打断了，他停下脚步，等待烛台切光忠走上前来。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虽然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内番服，但头发做了造型、喷了浓淡适宜的香水、连手套都是新的。八卦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是传得飞快的，昨天发生的事情很快口耳相传传遍了整个本丸，连山姥切国广也知道，他也知道了烛台切光忠作为昨日的队长，非但没有因为那件事受罚，反而因祸得福，被提拔为了近日的近侍。
真是春风得意。他在等待烛台切光忠的时候不咸不淡地想。
“给主人带了新的花过来吗？”他的同僚体面地和他搭话，“真是费心了啊。”
这都是他应该做的，何来费心。
他们并肩站在了那扇门前，得到应允后拉开门走了进去。
适应和室里的昏暗对他们而言是日常，他们隔着后家兼光、后家兼光隔着一道御帘向那端通报来者和他们的来意。隔着这两道防线，他看到你扶着另一振刀的手臂，微微坐直了身子，但你的手并没有从他的手臂上移开，而是支着身子，简单说“知道了”。
“还有一会就好，”他们听到你的声音还带着点困倦，“现在不太方便见人。”
然后你又坐了回去，隔着隐隐绰绰的御帘，身后男人的身影几乎将你圈了起来，姿态亲密，像是坐在怀里一样。如果不方便的话，那你身边那位算是什么？
烛台切光忠保持着体面的微笑，看向同刀派的后家兼光，但他可疑地移开了目光，假装自己手下擦拭家具的工作很忙。
山姥切国广不动声色，但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不一会，你从帘后走了出来，刚刚坐在你身后的那振刀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简直像是看着自己的雏鸟不要掉下去的鸟妈妈一样，山姥切国广在内心如此嘲讽。
你的短发被巧妙地收进了那个两股辫和细发绳构成的低髻里面，没有一丝乱发，嫩绿色的发绳上偏偏缀着粉色的樱花，随着辫子的走向，在乌黑的头发里若隐若现，倒是和你今天的衣服很相配。
烛台切光忠恭维你今天的姿容，而你只是大大方方地冲他笑了笑，说他才是，今天也是一样的帅气。
这样的从容之下，那点漫不经心从边边角角的地方溢出来，倒完全不似你刚来时的样子了，他想起你那个生涩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