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态度,真是令人伤心。
讨巧的话说多了难免沾上太多怨气,纠结于这些事情也并非武士的美德,他假装没有察觉到你刻意安排的一切,顺着你的话说了下去。
“哪里的话,我等家臣的意愿如何,在您的意愿面前不值一提,您就是拒绝了这次求见,我也没有怨言。”
你忍住了回呛他的冲动。
“今天来是……?”
“想请您主持四日后的立春祈福。”
“没问题,”你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一期一振昨天已经来过了,我自然会出席。”
“那关于祈福的安排,听闻您有自己的主意,我等当然不好干涉您的意志,但我们也有事相求。”
你竭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忍不住想他到底是代表着谁来向你提出请求的,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这座本丸的其他刀剑,他若无其事地在发生了昨天那场小小的骚乱之后又来请见,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错误,就像他也不认为他对待你的做法有什么错误一样。
“说来听听吧,如果我能办得到的,我都会满足的。”
“您或许有所不知,”他摆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来:“近些天您闭门不出,本丸人心惶惶,倒是流出不少对您不利的留言。”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侍立在你身侧的烛台切光忠,眼神交流之间,烛台切并未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还颇有余裕地冲他一笑。
你注意到了他的眼神,你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流言,但他看向了烛台切,那恐怕……并非对你不利吧。
“我也反思了,我的态度确实让大家担心了,至少作为这座本丸的主人,”你将重音落在了“主人”这几个音节里,“为了大家的福祉,我也至少应该少点任性才好。所以,立春的祈福我会参加,也会祈求大家武运昌隆,这样的话,大家也能够少些疑虑吧。”
你刻意用其他的话绕开了他试图将你引诱入他设好的圈套的企图,他见你并未上钩,也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家主大人,您有自己的抱负,我们并不是不能理解,但那些抱负如果能由我们向您呈上,又有何不可呢?”
“我这个做主人的却没个样子,实在是不像话,这次机会正好,就由我来做祭主如何?”
你们各说各的,双方均不肯让步,他的眼睛紧盯着你,你也毫不示弱地看回去,只有袖口知道,你的手心是如何攥着一手冷汗的。
“我们是刀,”他轻声说,表情看不出什么悲喜,“——是您的刀,为了您而存在。您将我们放置在架子上、匣子里都是您的自由,但至少,让我们以刀的身份侍奉在您的身侧。”
“功勋、赏罚,我认为我做到分明了。”
“不错,但您的刀、您的家臣更期待您的垂怜。”
你低下头来看向自己身上这套嫩柳色的和服,绘着戏水的小鸭子和庭院,颇有点孩子气,是适合春天的织物,今天早上姬鹤替你选的。你还要如何呢?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满意?
他们现在不是已经将你攥在手中,随意搓弄了吗?真是贪心,这样还不够,他们还想要连你的未来都夺走。可悲的是,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甚至不能认识到这是一种贪心,只是一厢情愿地将自己沉重的感情加诸于你。你想起今天早上后家兼光脸上的失落,你一边带着阴暗的快意无视了那份情绪,一边又审视自己,看呐,真是个无能的主君,你也就能欺负欺负这样的家伙了。
至少——
“您今天来,是来劝谏我该如何做一位家主的吗?”你甚至只是用了劝谏,而不是更严厉的教育、教训一类的词。
“岂敢,”他说:“我是来祈求您的。”
“这些日子听闻您将出阵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也确实该论功行赏,”你宽容地以主君的口吻问他:“说说您有求的事情吧,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会施舍予你。
这多伤人。
你连一点怜悯都不肯施舍,这时候端起主君的架子来做防御,将自己缩进壳子里,全然不顾及他的心。那份愿意将一切好的东西带给你的心。敌人的头颅筑成的京观[1]也好、珍贵的衣服首饰也罢,只要你能在这里,他什么都做得到。他忽视了你的话里伤人的那部分,依旧贪恋地接下了你手指缝里落下的一点施舍。
“立春祈福那日,由我来担任您的近侍,我所求的仅此而已。”
“好。”
这个简短、没带多少犹豫的回应多少有点出乎在场两振刀的意料了,烛台切光忠看到髭切眼中的光又亮起来了,这恐怕是他自己都很难意识到的事吧。
【3】
送走了髭切,你也懒得看长谷部每日呈上来的简报,这些工作你都全权分给了他们,对他们而言,你这样不闻不问的态度才是最焦灼的,你也乐于让他们这样,索性不管了。
不一会,养好了伤的萤丸和爱染国俊又来了,他们向您献上了一份礼物。是一只桧扇,上面绘着松柏和日出,你虽然不是很懂这种工艺品,但这样精致的物件必然造价不菲。
“我们来替国行向您献上。”萤丸如是说。
明石国行今天一早就出发去远征了,现在恐怕不知道在哪里躺着偷懒呢。这点小小的腹诽在当前的环境里也算是令人轻松的了,看到你笑了,萤丸和爱染很开心。
“我很喜欢,有心了。”你顺势向他们笑笑,小心地那只扇子收入带来的木匣里,“我倒是记得有一件打褂很配这幅扇子,立春祈福那天,我就带着它一起吧。”
比起刚刚令人窒息的氛围,现在就轻松多了,你问候了他们伤势恢复得如何,得到完全恢复了的确认之后,他们也识趣地再次表示感谢之后告辞了,将空间留给你做休息。
烛台切光忠送完客回来的时候,你正靠在胁息上小憩,眼睛紧闭着,揉着太阳穴,看起来并不是很轻松。
“头痛的话,要不要喝点热茶、吃点甜点心呢?好吃的食物会让大脑舒服的,我也会一些按摩的手法,要我替您按一按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就拜托了,我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太好,偶尔会像这些有点头痛呢。”
你允许了他的触碰,他戴着手套,守礼地和你的身体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有手指隔着手套触碰着你的皮肤。
“光忠,”你被按得很舒服,完全将自己的重心交到了他的手里,“你会觉得我对那件事的处理软弱吗?”
这座本丸有三位“光忠”,可你只称呼他为“光忠”。
你听到他说:“怎么会,无论是您聪明地对明石国行的保护还是对髭切的安抚,都是您宽仁的体现,对内,我们期盼您这样的主人。但是……”
他略显犹豫,但在你的纵容下又说了下去:“但这样的事情日后恐怕还是会有,怕是不利于您的治理。”
你知道他在委婉地提醒你什么,可你和他们的立场截然不同。
你以为我会发布一份惣无事令[2]吗?你冷冷地想。那才不是你想要的。
等着引发一场或者几场家骚乱,然后顺势改易[3],这才是你想要的。
---TBC---
[1]京观:战争后用敌人的尸首垒成的塔,用作炫耀武功和震慑敌人,这个就很武家了。虽然用在了这个背景下,但这个概念其实是中国的。
[2]惣无事令:丰臣秀吉发布的政令,禁止大名之间的私斗,以中央介入维持大名间关系的稳定。
[3]改易:可能包括减封、转封、除封等多种情况,运气好的减封转封,运气最差的死刑流放。一种分封制,很难想象这种制度居然延续到了19世纪,那时候中国都中央集权到什么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