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仪式结束之前祭主不应该进食。但你旁若无人地捧着从堀川国广那里顺来的饭团一口又一口的往嘴里塞,他们应该阻止你的,但没有人真的开口。
你固然知道这并非是他们尊重你是他们的主人,你故意挑衅的行为大家都读懂了,至于没有人来劝谏,大概因为这个饭团是髭切替你找来的吧。他们只是碍于源氏的面子。
重新走马上任的“关白”一期一振,从四代开始掌控权力的“将军”三日月宗近,他们固然在这座百余年历史的本丸颇有威望,但这些威望在跋扈的武士面前也得碍于面子敛其锋芒。
髭切是一柄出鞘的刀。
他从不惮于炫耀自己的武力,饮过血的刀比起收藏品更懂得如何制造恐惧,对他的同僚是这样,对你亦是。他已经见识过源氏那些优秀的将领了,或许他对你的期待就是好好做个听话的娃娃,好让他亲自建立一番功绩吧。
可他又偏偏是一柄刀。
刀的秉性让他渴望被持有、被认可价值。源氏已经成为历史里的尘埃,一个女人就把源赖朝打下的基业搅得天翻地覆以至于三代断绝,或许他看够人类的短暂了,他现在是你的刀,他需要你这个主人的爱。至于你这个主人也是个短暂的人类?那没关系,他来亲自改造,你这个主人必须是他精心雕琢过、符合他心意的主人。
“家主大人。”
你被这道声音带回了现实,你端坐于主位上,他们在等待你开口说点什么。
这个场景和大晦日那次何其相似,只是可惜,心境早就不同了。
看着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睛,你却没有紧张的感觉了,你只知道,在所有人看着你的时候,你反而是最安全的,他们各自的嫉妒和私心会成为制衡彼此的工具。至于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即使你在这里大喊“放我回去”恐怕也是完全没有用的吧,可能还会成为笑柄。
按照他们的计划,神隐应该是万无一失的,你已经变成了神明的眷属,被永远留在这座本丸里,永远做他们的主人。至于当前尴尬的局面,并不是他们的疏忽,而是你的努力,或许从他们的角度看,你才是应该对这个现状负责的罪魁祸首。
“我要重申——”你冷静地开口,有人不安地晃了晃身子,被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瑕疵仿佛一尊白柚瓷器上的裂纹,并不致命但又显眼,却也够你察觉到平静无波表像下的暗流涌动了:“如果你们还视我为主人的话,那也请尊重我的意志。”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和你对视,在你弯下腰试图向他们施礼的时候,一只手阻止了你,出阵服的衣料偏硬,他今天将衣服好好穿在身上,袖口的布料压在你的皮肤上,让那一小片皮肤泛起凉意。
“您无需这样。”
髭切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中像是一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池塘里,你被那颗石子砸得心头一跳,你没有理解他说的是哪样,是无需向他们做出祈求的姿态,还是无需奢求你想要的东西?
你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也就没有得到他的答案。
本该是高高兴兴迎接春天到来的节日和仪式,却被你这样的发言扫了兴,他们恐怕也会不那么高兴吧。你在换衣服的时候想。
髭切背对着你站在门外,这个场景已经很熟悉了,每天都会有不同的刀来到你的居所,在你起居的时候守在你的门外,或者踏进这里随时等候你的差遣。现在,站在那里的是这座本丸第一个向你露出獠牙的那位,他用直白又不太体面的方式替你戳开了那个薄薄的窗户纸,可惜,几个月前的你还很天真,根本没想到过他们居然试图攥住你的灵魂。
厚重的礼服被脱下来仔细理好,换成了一件普通的麻纹小袖。无需将换下来的衣物归位,他们自然会被妥帖地收起来,这份省心并不是什么超自然能力,只是他们对你的讨好。
髭切在看到你走出来的时候眼睛一亮。这件略显朴素的浅杏色和服是他替你选的,相配的腰带上也绣着龙胆花图样的暗纹,低调但又符合他的心意,而你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原来如此,你其实铺张浪费地享受着他们的“爱”,其实只需要向他们抛出一点东西来,他们就能自顾自地抱着守上好久。你固然可以从这里面汲取更多,但你也知道,命运从来都是公平的,那背后等价几何,你还算不清楚,恐怕也是一个让你透支一切也还不起的数字。
你假装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情。
“我稍微有点累了,能否向我转达,晚上的晚宴还请大家自便,我想休息一下。”
这种稍微带着点强硬的抗拒是你的拿手好戏,即使是髭切也脱敏了,他爽快地应了下来,但他也关心另外一件事:“那您……还需要我来服侍吗?”
“不和弟弟享用晚宴,这样好吗?”那点若即若离的笑和你刚刚点评三日月的祭礼舞时如出一辙,可他甘之如饴。
“弟弟又不是刚呱呱坠地,倒是如果让您独自一人,倒显得我这个近侍不够懂事了。”
当然,和明石国行不同,他从不掩饰自己想要更多的心思。要以身饲虎吗?恐怕是欲壑难填,会把自己填进去吧。
你默许了他的接近,那件披肩同男人的手一并落下,他只是替你理顺那些褶皱,可你偏生被那块布料和那双手压得喘不过气来,那只是一条披肩,不是天罗地网,可你站在初春的暖阳下面,因为脑子里擅自的幻想喘不过气来。
——哭泣和绝望会让鬼循着味道前来,软弱和迟钝会让鬼有可乘之机,现在,你被鬼抓住了。
【2】
一期一振在路上和一文字则宗相向而行,走廊很窄,几乎避无可避,装作没看见就太过刻意了,双方都体面地和对方点头示意,将要擦身而过时,一期一振被叫住了。
“一期君,”明明是带着点尊敬意味的称呼,但到了他的嘴里,就变成了和称呼他家“小子”差不多的味道:“真名没有问题,但没有真正锁住灵魂,您认为问题出在哪里了呢?”
过于直白的提问,一点寒暄都没有,如果在这里的是髭切,恐怕还会在进入正题之前和他扯上两句,从口头上占点便宜,但这位宣布自己“隐退”的一文字之祖却直白地向他作出了发问,像是敲打后辈,又像是谴责他的无为。
看,你的绥靖并没有为我们带来胜利,她也并不领情,如今的局面谁都不乐见,你有什么高见?
一期一振从他冰冷的笑意中读出了这个意思,但他依旧表现得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