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会懂得我们的良苦用心的,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感受,她尚且年幼,对她太过严厉也不好。”
“这就是弟弟们带给你的感悟吗?”一文字则宗哈哈大笑:“弟弟也好,主人也好,过于溺爱都不太好啊。所谓爱,也不是无底线的包容,适当的教导才能培育出优秀的孩子——唔,在这一点上,三日月殿和我观点一致。”
他的脸色在阴影里晦暗不明,折扇、屋檐、发梢构成的暗色里,他冷色调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只是可惜,那样漂亮的颜色里并不折射出任何温度,一期一振被这寒冷渗透到皮肤,他只是宽容地笑笑,向他微微点头:
“您说的是。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告辞了。”
他守礼地等到对方点头应下才继续往前走,这条路他应该很熟悉了,可眼下却走得沉重。一文字则宗和三日月宗近说了什么?
鼠首两端的小人。他在内心对那位嗤之以鼻。在三日月和髭切之间反复横跳,又在主人面前将自己的身价抬得和他们不一样,归根到底,那样阴暗的私心和他们别无二致,恐怕会让主人更加恐惧。
等鸟最终无可奈何地接受自己被关进了金丝扭成的笼子,这就是他们当下在做的荒唐事。只是,在那之前,鸟不要自己撞得头皮血流为好。
屏风上绘着的柳莺被靛蓝色的布料遮蔽,一只没有带着护具的手将茶碗摆到了他的面前,茶汤中泛起一阵涟漪,在这动荡不安中,对面的人开口了。
“茶点会太甜吗?用点茶吧。”
他的微笑完美无缺,如果是不熟悉的人过来,恐怕会被这笑容晃晕了眼,但一期一振深知,他的面具不比自己薄,恐怕还更严防死守。
“几百年了。”他咏叹般兀自叙起旧来,一期一振多少被这个开头整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更多的是无奈,虽然有点不情愿承认,但他们已经太过熟悉了,他甚至对今天要聊什么有了猜测。
一期一振依旧保持着没有裂纹的微笑,他在等着他说下去,那个不带多少真心实意的笑脸下是他空洞又惶恐不安的内心,三日月宗近不禁在心中暗自叹息,烧伤再刃之后,自己这位旧友着实不那么聪明了。这带着点奚落和轻蔑意思的想法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流露出半点。
“最近总是梦到一些故人,恐怕是年纪大了,也到了念旧的时候,您当年的风姿比起天下人来也是毫不逊色啊。”
一期一振觉得好笑。说这些做什么,他是想要装作忘记了他烧伤失忆的事吗?而且丰臣秀吉哪有什么风姿,被蔑称为“猴子”自有他的道理,他并不怨自己被磨短这件事本身,刀剑随着人的心意被打磨是他们的命,他只是隐隐约约地,打心眼里不认可这位主人。不可否认的是,这位主人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试图用现主洗掉这些痕迹,像洗掉一些陈旧的污迹,可惜,现主却吝于向他展现自己的仁慈。
不被爱、不被使用玩赏的刀毫无价值,他现在毫无价值。
他在内心如此给自己下定义。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礼貌地试图将话题拉回现在:“谈论那些于现在无益。”
“是吗,”三日月宗近宽容地原谅了他的不耐:“那我们来聊一聊现在的事吧。情况你今天也看到了,主人依旧固执得令人心痛呢。”
“她的食物有单独的安排,再过月余,即使没有接受我们的神隐,她也依旧会回不去现世,这是我们共同议定的方针,这点小小的挣扎也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无妨?”
可他分明要说的是另外一个问句:“你果真觉得无妨吗?”
那句隐藏于话语之下的真意带着点质问的味道,一期一振选择了无视。
“我们也应该对自己更自信一点为是。”
三日月宗近闻言微妙地笑了,他将那碟点心推得更近,示意他吃点,意思是别说这种扫兴的话了,不幸的是,他们太熟了,他也看懂了三日月动作里隐含的真意。
“接回刚刚说的吧,”这振最美的太刀端坐于桌前,他曾经共同侍奉过一对天下人夫妇的同僚眼中闪烁着犹疑和不定,全然不似当年,这让他感到遗憾:“我最近梦到了一些故人。”
在他的暗示之下,一期一振随了他的心意,问出了那个问题:“是我也认识的一位吗?”
“淀殿。”
丰臣秀吉的侧室,丰臣秀赖的母亲,于三日月的前主而言,宁可将丰臣的天下拱手让给德川,也不愿意站出来阻止淀殿的愚行、袒护丈夫的血脉,他在大阪城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机会见到那位曾经风光无两的夫人,为什么突然会梦到?一期一振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此时不同往日,”他开口,替自己前主的母亲辩护,也替现主辩护:“淀殿从父亲被舅舅杀死的时候就有觉悟接受往后经历的一切,可她生长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我们不能苛求她也——”
三日月依旧是笑着的,但那个笑现在透露出和一文字则宗一般的鬼气森森来,他微微提高声音,柔和但又不容拒绝地打断了他的发言:“向政府申请前往现世吧。”
他仿佛是来通知一般说。
现在才来说什么“那样的事办不到”来搪塞他是没用的,他已经和一文字则宗确认过了,刀剑男士并非全然不可以前往现世,如果找到合适的理由,或者像他们一样握着要员的把柄,执行起来并不是困难的事。
“一期殿,有什么困难吗?”
不要忘了,他们是如何熬过那些年岁的。
人可以通过死亡拍拍屁股离开,徒留下他们作为遗产,被一次又一次继承,然后循环往复。在此过程中没有人问过刀的意见,可现在有了人身,这件事变成更加不可饶恕了,人的脆弱就这样找上了刀,居然把神明也磋磨至此。
“我们不要做得更过分了。”一期一振听到自己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