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家正厅。
“咯嗒。”
瓷筷与碗盘的清脆敲击声,不大,却突兀回响在欢快的鼓点间。
坐在主位的赫连嘉放下了筷子,其他的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赫连嘉的眼神从头到尾都没有落在乌金花身上,她此时再跳不下去,有些气闷地站在原地。
鼓声也停了下来。
乌家众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太子。
赫连嘉并不在意席上突然的诡异安静,他只是很寻常般唤道:
“阿莱,过来。”
众人安静。
“怎么,都不听我的话了?”
他这话回响在厅内,像在问阿莱,可却沉沉敲击在旁观的乌雄耳边。
赫连嘉这是在警告吗?
他摸不准这个废太子的脉,赫连嘉似乎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孤立无援,毫无底气。
乌雄给抓着阿莱的乌家女人,使了一个眼色。
那人便松了手,阿莱马上一跃而起,挣脱她跑到赫连嘉身边。
“殿下,我在。刚才有人抓着我,不让我走……”阿莱有些委屈,她没有玩忽职守,那女人的力气太大了,她一时半会儿没法挣脱。
阿莱终于也感觉到,乌家的气氛有些奇怪,他们表面上很热情恭敬,却又隐隐约约在试探着什么。
赫连嘉没接这个话茬,他叫人在他身边多加一副碗筷:“坐下。”
竟是要阿莱坐在他的身边。
阿莱有些不好意思,她毕竟是侍女的身份,在此之前从未和赫连嘉同席过,更别说坐在这么亲密的位置。
可是看着赫连嘉黑沉沉的眼睛,她又只能照做。
乌金花看着阿莱不仅没被弄走,反而还在赫连嘉身边坐下,不由大急,转头朝老爹不断地使着眼色。
乌雄被看的没法子,只好轻咳一声道:“殿下,如此宴席之上,婢女上桌,恐怕于礼不合罢……”
没等他说完,赫连嘉淡淡打断道:“于礼不合,恐怕还轮不到乌老板来说。”
乌雄一惊,赫连嘉此时突然叫他乌老板,这话里话外的,什么意思?
自家与朝中联络,偷卖军火的生意,难道被这个废太子听到了什么风声?想了想,乌雄又觉得不可能。只看赫连嘉堂堂一个太子,如今出行,身边竟然只有一个不懂事的小婢女跟着,又能有什么力量来查他家的事。
这么一想,他又放下心来,脸上倒作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唤乌家的奴仆们:“殿下发话,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侍候着啊!”
乌金花站在一旁遭冷落多时,气愤地想要掉头就走,却被乌雄用眼神制止。
她憋屈地站在原地,鼓点又响了起来,她只好勉强着把这只舞曲跳完。
每转一圈,就能看见阿莱坐在赫连嘉旁边,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耀武扬威”。
这简直是乌金花这辈子跳的最难受的一支舞。
在乌雄的调度下,宴席很快又恢复了热闹。
赫连嘉收回自己漫不经心的利爪,此时又恢复到温文尔雅的状态,对众人微微颔首:
“自家事罢了,不用在意,大家请继续。”
乌家众人面上都顺从地”呵呵”笑着,心中却重新估量起阿莱这小婢女的地位。
人稍微不在一会儿,就让太子直接搁了筷子,这……
乌雄抓了抓胡子,倒成了其中最镇定的一个,此时意有所指地打趣道:“来之前疏忽打听,不知这侍女是殿下的爱宠,倒是我老眼昏花,考虑不周了。”
听见“爱宠”两个字,赫连嘉微微一愣。
原来自己所作所为,在别人眼里竟是如此明显的偏爱。
赫连嘉不由感到有些好笑,淡淡一晒。
“爱”是什么,他可不知道。
阿莱并没有在意乌雄说了什么。她对语言的奥妙并不敏感,就算听见“爱宠”,也不觉得有什么。
殿下本来就对她挺好,换过来她能成为讨殿下高兴的“爱宠”,那不是一件好事吗。
阿莱有些拘谨地坐下后,很快被桌上琳琅满目的各色料理吸引住视线,看得目不转睛。
她偷偷问赫连嘉:“殿下,这些奴婢都可以吃吗?”
赫连嘉望她一眼,小姑娘一双眼睛晶亮,趁他不注意,偷偷咽着口水。
于是他正经道:“不行。主子没吃,哪有奴婢先动筷子的道理?”
阿莱道:“那殿下想吃什么,我给殿下夹。”
赫连嘉知道阿莱已经瞟着那道紫菜包饭很久了,那道菜做法稀奇,颜色好看,被摆在盘子里像朵花一样,确实很讨小姑娘的喜欢。
于是他伸出修长手指,点了点这道菜。
阿莱想,这么巧,她也最喜欢这个!
连忙乐颠颠地夹了几个到赫连嘉盘中。
赫连嘉这才看清这饭卷中间夹了些什么。
勉强看出是一些蔬菜,但具体是什么,他却不能仅仅靠外表就辨认出来。
于是赫连嘉望一眼凑在一旁期待的阿莱:“你先吃。”
阿莱不疑有他,见赫连嘉把一块饭卷已经夹到她盘中,也就不推辞,一口全塞了进去。
一边脸颊立刻就鼓了起来。
赫连嘉支着头,侧望着阿莱的仓鼠式嚼法,忍着笑问:“好吃吗?”
阿莱嘴里塞满了说不出话,只能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吼次!”
饭卷是凉的,包在外面的海苔很快融软,只剩下淡淡清香。米饭粒粒分明,嚼在口里糯意十足,里面包的馅料她尝出来,是黄瓜,腌萝卜,某种腊肉,以及煎鸡蛋,还有一点点肉松。
黄瓜和腌萝卜条在嘴里嘎嘣嘎嘣,不断溢出清香的汁水,作为馅料的肉类也做得清爽,没有多余的油分,煎鸡蛋更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只保留了鸡蛋原本滑嫩香甜的口感,化在口中,将蔬菜的清爽与肉类的醇厚之意完美融合。
清凉爽口,是赫连嘉会喜欢的味道。
阿莱将口里的东西咽了,对赫连嘉说:“殿下尝尝,这个您一定喜欢。”
赫连嘉对那种一口塞嘴里的仓鼠式吃法敬谢不敏,他用筷子夹着,很斯文地咬了一口。
阿莱傻傻望着赫连嘉的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来。
赫连嘉吃完了,放下筷子:“尚可。”
殿下一向对食物吝惜称赞之语,能从他嘴里得一句尚可,说明真的很不错。
阿莱暗暗把这道菜记住,想着回去以后,自己也能做出来。
赫连嘉漫不经心的动着筷子,脑中不由又开始思考那批军火可能的去处。
他对这些料理兴趣缺缺,这一趟,原本就不是为了吃而来。
可他身边有一个阿莱。
这一桌,对阿莱来说,可真是耗子掉进了米缸里。赫连嘉让她不用侍奉夹菜,可以自行品尝后,她的筷子便没有停过。
吃完清爽的紫菜包饭,她又将手伸向了另一盘散着油香的煎饼。那煎饼旁边还放着一碟子蘸料,深茶透明,看起来像醋。
她见别人都拿着饼子蘸醋吃,于是就依葫芦画瓢,自己也夹了一张,沾上醋汁,放进嘴里。
怎么说呢,非常香。
饼本来就是用油煎成,自带一股醇香,饼底软糯又自带韧劲,嚼起来自有味道。其中混着韭菜,碎虾仁,碎鱿鱼,鱼介类的清爽与韭菜的浓醇清新,被酱汁的酸甜爽口通通封在了舌尖,那股子油香,也就怎么吃,都不再腻味。
原来那酱汁并不只是醋,里面还加了糖,可能还有些其他的什么,这就要阿莱之后再慢慢探明白了。
她觉得好吃,于是往殿下盘子里也放了一个。
赫连嘉正在想事情,也没心思注意盘子里多了什么,很自然就咬了下去。
他们两个在这里一个喂,一个吃,浑然不忌周围人的目光。
乌家人不由窃窃私语,乌金花更是想吐血。
她准备了许久的惊艳登场,全被破坏了!
她也知道自己前几次出现在赫连嘉面前的形象,不大斯文,所以这次铆足了劲儿,不仅要跳她们族里代代相传的求亲舞,取的就是其舞姿柔美,颇有女人味。
而且为了给赫连嘉留个好印象,她今天连说话都要捏着嗓子,就怕有一丝一毫不端庄之处。
可没想到,她做了这么多,竟然还是不如那个只晓得傻吃,在宴席上把主子撇在一边的蠢丫头!
她恨恨地终于转完了一百零八圈,停了下来。按惯例,乌金花这时候应该就会收到男方最热烈的赞美,然后男子会被她拉进圈中,两人一齐跳舞,互定终身。
可是,赫连嘉根本连眼神都懒怠给她。
还是阿莱见鼓声没了,停下口中嚼动的动作,对着怒火冲天又尴尬不已的她,呆懵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有些犹豫地,拍了拍掌。
那一道稀稀拉拉的掌声,是乌金花这辈子得到最讽刺的东西。
她终于忍受不住,转身就跑。
席上众人明显察觉到了,却没人敢提,大家都很默契地无视了这一段小插曲。就连乌金花的父亲乌雄,也暗暗扶住额头。
算了吧。
赫连嘉这种人,又怎么会看上自家女儿。面对女儿的一厢情愿,作为父亲,他也不好明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