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看起来还天真幼稚的小婢女,又是做了什么,才让他这么青眼相待呢。
阿莱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众人眼里的一个未解之谜。
这道宴席还在继续,原来刚才上的那些凉拌冷菜,都只算前菜,而正餐,到如今才刚刚端上桌。
先被架上桌的是一口精巧的铜锅,脸盆大小,锅内正咕噜咕噜翻滚着赤红的汤水,热气腾腾,一阵辛辣酸甜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乌雄介绍道:“殿下看看这锅,跟中原的火锅大不相同,别看这汤汁赤红,实际的汤底却是用牛大骨精心熬就的乳白色,加了特制的辣椒粉,才有了这异常鲜亮的红色,除此之外又放了些腌白菜,也就是泡菜,还别说,虽然是腌菜,但那酸甜脆辣的口感真是一绝,殿下您务必尝尝,才不虚此行啊。”
一旁侍膳的奴仆恭谨地给赫连嘉盛上一碗,又端了一碗在阿莱面前。
阿莱看着这红通通的锅汤,里面漂着炖煮的肥牛肉片,白嫩可口的豆腐,青翠的白菜叶子,和被切出花样的菌菇,一股子酸辣鲜爽的香味随着腾腾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看起来真好吃啊。
阿莱目眩神迷之际,却突然记起一件事。
殿下,能吃这辣味吗?
她转头去看赫连嘉,果然见到他正皱眉,望着面前这一碗赤红的锅汤。
阿莱悄悄靠过去,扯扯殿下的袖子。
赫连嘉侧首,他白玉一般的脸庞上,笼罩着淡淡的疑惑。
又怎么了?
他个子太高,阿莱继续轻轻扯动他的袖子。
赫连嘉明白过来,他微微弯腰,往阿莱那里稍低了一些。
阿莱努力仰着脖子,凑到殿下的耳边道:“这汤可能有点辣,奴婢先尝尝,然后您再吃。”
她吭哧吭哧,还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说完就很快跪坐回原位。
刚才殿下的头发扫到她的脸了,有点儿痒。
赫连嘉垂眸望着她,这小丫头,说话时软软的呼吸都吹到他耳廓里去了。
也不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抬手抚了抚耳朵,淡漠道:“随你。”
阿莱不疑有他,拿起勺子,先尝了一口汤。
确实有些辣。
但那辣味里有牛肉的醇厚,泡菜的脆爽,酸甜鲜辣,层次丰富,应有尽有,吃两口带汤的牛肉,一会儿身上就热乎乎地冒汗了。
赫连嘉冷眼瞧着她。
他算是发现了,小姑娘吃东西的时候是最鲜活的,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一会儿幸福,一会儿愉悦,一会儿又略有苦恼,真不知道一口下去,她那小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
阿莱说不辣之后,赫连嘉便尝了尝这泡菜火锅,他倒觉得一般。
只是还好。
吃这一桌宴席的时候,恍然间似乎又回到宫里。前餐,正餐,小食,长相精致的膳食一道又一道流水似的摆上来,等他下几口筷子,便很快撤下。
饭桌一撤下,赫连嘉都不记得自己刚才吃了什么。
看这小姑娘倒颇有食欲的样子,最后的饭食还没上来,就已吃的肚皮溜圆。
阿莱摸摸肚子,感觉有些饱,她看着那些还未动筷的菜肴便有些可惜。
要是自己也会做就好了。
她想了想,又故技重施,跟殿下咬耳朵:“殿下,奴婢可不可以去向做这个的厨子讨教一番,这样就算回去了,也能一样儿做给您吃。”
她今晚有些大胆啊,敢和他提要求。
赫连嘉听罢,微微一笑,果断拒绝道:“不可以。”
喜欢这一口的又不是他。再说,乌家已经明显对她十分关注,这宴席上的人哪个不在暗暗窥伺她,她还想着离了自己身边乱跑?
刚才若不是他在这敲山震虎,恐怕她早就不知道被人骗到哪里去了。
他这话一出,小姑娘太阳花儿似的脸,眼见着就蔫巴下去。
她倒也知道这一趟殿下有正事,不能再给人添麻烦,只好强自按捺下心中的惋惜,点点头表示知道。
赫连嘉淡淡瞥她一眼,并不安抚。
宴席终于进行到尾声,众人皆吃的敞怀。其实乌家虽然豪富,但更多都把钱花在了在外的行头上,自家平日里的吃喝嚼用,倒不那么讲究。所以今日这一宴,让许多乌家人也有机会大快朵颐一番。
乌雄带着家人,打算给赫连嘉敬最后一次酒,就见赫连嘉抬手,阻止他们站起。
赫连嘉状似满意道:“今日多亏家主,让我也尝到这不同于中原的味道。只是我却略略有些好奇,能做出这一桌菜肴的膳人,不知是何方神圣。若家主方便,可愿意把人唤来,为我引见一番?”
阿莱听见这话,猛地抬头,眼睛亮亮的。
殿下还是实现了她的愿望。
比起心愿得成,兴高采烈的阿莱,乌雄那边,却显得异常吞吐犹豫。
“这……殿下,膳人常年呆在灶房里,身上油烟味儿都重,冒然领来,那一身埋汰,恐怕会让殿下不适。”
赫连嘉听了,淡淡挑眉,手掌抚向阿莱的脑瓜顶:“不知家主何出此言?我这小婢平日在家也是掌勺,我并未闻见她身上有何油烟之味,就算有,我也不在意。”
听到殿下拿自己作例子,阿莱心里偷偷的笑。
殿下看起来那么正经,说起谎来连眼都不眨。实际上,殿下对油烟味向来敬谢不敏,若是闻到她身上有,那便会连她一同嫌弃。每回阿莱若是没有在做饭后及时更换衣服,都会被立刻勒令去洗澡,不可有一丝一毫拖延。
但乌雄可不知道实情,赫连嘉这一番话,成功堵住了他现找的借口。
他不由得满头大汗:“殿下,不瞒您说,那厨子他是个哑巴,就算您问,他也说不出来,要不这几日您的膳食,我都叫他料理,如何?”
他越这么推诿,赫连嘉越觉得其中有鬼。巧了,他正是为了找出乌家的鬼,才来到这里。
软的不行来硬的,赫连嘉的脸色,骤然冷的像冰,“我只是想要见见做饭的人罢了,家主何至于如此小心,莫非,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如果是这样,那便当我没说这话,毕竟……”他语气微妙,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阿莱的头发,徐徐道,“谁家又没几个秘密呢?”
“秘密”这个词果然刺痛了乌雄的心。
他盯着赫连嘉昳丽的五官,那如画的眉目间,笑意隐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行吧,既然殿下执意要见,难道我还能说不吗?”乌雄咬牙,转首叫人去后头把膳人找来。
等待的时候,赫连嘉掌心,阿莱的脑袋动了动。而赫连嘉这才发现,他居然一直都在无意识地揉搓小姑娘的头发。
虽然戴着蚕丝手套,但那毛绒绒的质感却透过轻盈的布料,尽数传到他的掌中。
轻咳一声,赫连嘉把手放下。
阿莱仰起头,轻轻道:“谢谢殿下。”
赫连嘉淡漠点头。
谢什么,他也不是完全为了她。
……
阿莱在心里想象过这人应该长什么样子。
能一口气做出那么多种类的好吃料理,想必定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叔。
等那人终于到来时,阿莱才察觉自己彻彻底底想错了。
做出了这样一桌丰盛宴席的膳人,竟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那少年高高瘦瘦,一身灶房专用打扮,头上扎着布巾,袖子被挽起,低着头朝赫连嘉见礼。
赫连嘉叫他起来,抬起面孔,阿莱这才发现,这少年竟然长了一副异常漂亮的面孔。
他的脸尤其细腻白净,眉眼温隽,唇红齿白,就这副皮相,哪里像个成日与锅铲打交道的厨子,除去那一身粗糙的衣服,分明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
做派也像。一套行礼下来,行云流水,动作没有半点拖沓。
赫连嘉垂眸淡淡打量着少年,面上无甚表情。
乌雄紧张地站在一边,见赫连嘉没有说话,连忙出来道:“殿下,这人也见到了,不如今日就……”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柔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她见着这膳人和她年纪差不多,又都是掌勺之人,不由生出些亲近之意,下意识就开了口。
那少年还没回答,赫连嘉倒先扭头,望了她一眼。
据说少年是个哑巴,可听了阿莱的话,他低着头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阿莱不禁有些讪讪的。
乌雄也没把小婢女的问话当真,他忽略过去,径自继续刚才的话道:“那,今日便这样……”
“慢着。”赫连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赫连嘉的声音不高,声线却格外寒凉,他袖手道:“刚才的问话,你没听到么?他是个哑巴,可你又不是。只是告知姓名,想必不妨什么事罢。”
乌雄的大脑门上满满都是汗,他现在有些后悔,早知道赫连嘉是这样一个难缠的人物,他就不该邀请他到家里来。
“贤秀,他叫贤秀。”
“倒是个秀致名字。”赫连嘉点点头,“姓呢?他有没有父母?”
“姓就没有了……”乌雄道,“殿下,您别问了,这人是个哑巴,我对他的身世了解也有限。只是见他做的一手好菜,这才收留他罢了。”
见乌雄脸色难看的都要哭出来,赫连嘉抬抬手,终于放过了他。
阿莱站在赫连嘉身后,一直望着那个少年。只见他全程低着头,就像一尊无知无觉的石像,任旁边发生什么,都动也不动一下。
离开的时候,乌雄还忙着跟赫连嘉打太极,阿莱见那少年自己一个人走到门口,跨过门槛,突然停了停,犹豫地转头。
他这一回头,正好与阿莱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少年沉褐的眸子闪了一瞬,背过身,走的飞快。
阿莱站在原地,困惑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