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早已缠筋蚀骨,非药石能医。
此时此刻,他已经不需要虚空的安慰和侥幸了。
即便他舍不得。
他真的……舍不得。
“最多三个月……陛下恐怕就会不治而亡……”李修最终该是说了实话。
拓跋弘突然笑了起来,混着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腥气,这位刚刚以铁血手段平定宫变、正值盛年的上皇,此刻已经被绝望一点一点吞噬殆尽。
嘉福宫。
殿内没有点灯,满月清亮高悬,照亮了照亮了端坐在亭子里的太皇太后。她早就料到他会来,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无悲无喜。
“弘儿。”像小时候无数次唤他那样。
拓跋弘站在月光里,身形被拉得瘦长,“这就是你最后的手段?用这种……阴沟里的方式?”
她冲他笑了,“那天你不是说了,你最了解我,我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也最厌恶……拖泥带水。”
是,从前她最不喜他小刀割肉,步步为营,积小胜为大胜的做法,她从来信奉大刀阔斧,一步到位,毕其功于一役。
无论是御敌,还是新政。
他也笑了起来,“是我轻敌了,想不到你连自己的退路都不要,那就一起上黄泉吧。”
“弘儿,你还能杀我吗?”太皇太后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出亭子,“要是能,那天晚上就该杀了我。当然了,你才不是心软了,是因为你不能杀我。”
“大魏或许只有你一个皇帝可以呼风唤雨,但我才是那个替你,替这拓跋氏江山,遮风挡雨了几十年的人!”她冷笑,“你不会以为,这皇位曾真正属于你吧!”
杀了她,拓跋弘就是弑母,是自绝于豪门士族,是告诉所有人他是忘恩负义,不仁不孝的昏君。
连根拔起冯家的代价,大魏承受不起。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拓跋弘最深的痛处,也彻底撕碎了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伪装。他身体猛地一晃,又是一口鲜血抑不住地咳出。
他抬起头,染血的唇边勾起一抹近乎疯狂的笑,眼中是赤红的恨意与一种濒死的决绝,“是!朕是不能杀你!朕死了,不入轮回,会在天上看着冯家覆亡,看着你苦心经营的一切一点点土崩瓦解!”
太皇太后轻声叹了口气,“说说你的条件吧。”
那声叹息轻得像月光拂过尘埃,她知道,这不是求和,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争,用他仅剩的生命做筹码的战争。
拓跋弘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沫,“朕可以留下遗诏,将宫变之责尽归乙浑余孽与朕之失察,昭告天下朕突发恶疾,替你洗刷逼宫恶名,让你在青史之上,依旧是那个辅佐两朝、定鼎江山的太皇太后!”
“在朕死后,你要倾尽所能辅佐他亲政,保他帝位稳固,不受权臣掣肘,不被后宫左右,不落得……如朕这般下场!”
她静静地听着,目光微动,没有立刻回应。
“还有呢?”
拓跋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恳求,“封蘅……就算是看在姑母的面子上,看在你曾经疼她一场的份上,无论如何……让她……平安终老。”
月光流淌,映照着这对不死不休的母子。
良久,太皇太后缓缓抬眸,迎上他灼热而绝望的视线。
“宏儿是哀家的孙儿,大魏的储君,我自会护他周全。”她顿了顿,“蘅儿那孩子……只要她不寻死……”
“也不要告诉她,是你利用岚风下毒……”
“还有,朕会留下旨意,不许她参加朕的丧仪。”
拓跋弘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他不要她知晓这残酷的真相,不要她面对这肮脏的阴谋,甚至……不要她亲眼目睹他的死亡和冰冷的仪仗。
他知道她承受不了。
他的昭仪,看上去很坚强,其实脆弱得一碰就碎。
月光无声地流淌,映照着冯太后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她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拓跋弘因痛苦而蜷缩、却依旧强撑着一口气的身影上。
良久,久到拓跋弘几乎以为她会拒绝这最后的、近乎卑微的请求时,她终于缓缓地说,“你放心。”
拓跋弘得到了这个话,强撑着他的意志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扶着旁边冰凉的亭柱,踉跄着向嘉福宫外走去。
太皇太后独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艰难的步伐声彻底消失。
她赢了。
这是最完美的复仇。她纵容他赢,然后在他志得意满、站在最高处时,将他推入深渊。
结局已定。
剩下的,便是等待那必然到来的终局,以及……终局之后,由她亲手开启的,新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