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节刚过,昭仪缠绵病榻日久,好不容易有了些精神,就与高椒房商议往永宁寺一趟。
后来几日阴雨连绵,好不容易天气晴朗,高椒房要照顾生病的嗣音不得空,昭仪就自己去了。
她已经很久不出魏宫,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时,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平城熟悉的街巷,市井的喧嚣隔着车帘传来,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旁的宫人掀开帘子,脸沐浴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幸好天晴了,阴雨连绵的,总让人心情不好。”
这人是明霜新调来昭宁宫的,虽然年轻,但做事爽利又体贴,明霜或者是觉得,有个活泼的放在她身边,可以让昭宁宫不那么死气沉沉。
封蘅勉强笑了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霍鲤儿!鲤鱼的鲤!”
“家里犯了什么罪入奚官署的?”
“奴婢长在平城,不是因罪入宫的,是家里穷没饭吃,赵默大人看我可怜……”
“原来你是他的人……”
封蘅感慨了这一句就不再说话,寺中香客众多,她未让人通传,只带着络迦,沿着熟悉的回廊缓缓而行,永宁寺已经是平城最大最繁华的佛寺。
她在后山的放生池边停下了脚步,池中几尾红鲤在莲叶间悠然游弋。
忽然,她的肩膀上搭上了个女人的手。
封蘅转过身来,那女人看上去很大年纪了,她看见那双眼睛,就知道是谁了。
因为这人和太皇太后有一模一样的眼睛。
封蘅怔怔看着她,这是太后的姑母,太武帝拓跋焘的冯昭仪,一个本该早就死了的人。
那双眼睛,锐利、深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洞悉世事的清明,与太皇太后冯氏几乎一模一样,此刻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她想起昔年故意套拓跋弘的话,拓跋弘硬要与她打赌,从前种种,恍如隔世。
冯昭仪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封蘅苍白病弱的面容和那一身素净的衣裳。
“像,真像啊……”冯昭仪的声音沙哑,她说的不是封蘅像谁,而是像一种状态,一种命运。
“果然……”封蘅缓缓说,“我该怎么称呼?”
“你可以叫我萍夫人。”
是了,能把一个教坊女官调教成类任城王府的萍夫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谭霜大概到死也不知道,萍夫人就是早年假死出宫的冯昭仪。
冯昭仪转头望向放生池中悠游的红鲤,“就像这池子里的鱼,看似自在,却终究困在这一方天地。宫里的,寺里的,又有何分别?”
她的话像禅机,又像是自嘲。金蝉脱壳的她,换来在这佛门清净地数十年,还不够吗?
“那孩子的女儿来上香了,听闻她曾在你身边教养长大,可真是奇妙的缘分。”
“纯陀也来了……”
“她一点也不像她母亲。”
封蘅默然。
冯昭仪转头看向封蘅,“我是代觉明法师来见你的。”
封蘅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盘龙玉佩,冰凉的触感。
“过去了这么久,你还是觉得无法释怀吗?”冯昭仪领着她到了僻静的佛堂,才缓缓说,“觉明法师圆寂前交代了,倘若你还踏足永宁寺,就告诉你八个字。”
佛堂内檀香袅袅,光线昏暗,长明灯跳跃着微弱的光芒。
“还请明示。”
冯昭仪凝视着佛像慈悲的面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低沉。
“得失从缘,心无增减。”
“这不是觉明的话,是你心里放不下的那个人,要告诉你的话。”
封蘅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佛堂柱子上。
“得失从缘……”她喃喃重复,半晌,扯出一抹冷笑来。
“他夺走了我的一切,叫我心无增减?”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冯昭仪半晌才继续说,“他是个有心的孩子,一直记挂着你,怕我那侄女为难你,还特意求我庇佑你……有心无心,原本就不在话语里,他那时候已经接受了一切,无论是对大魏,还是对命运,甚至是对你……”
封蘅的耳边嗡嗡作响,她已经听不清对面人在说什么。
她到处发现他不再存在的证据,寝宫,殿宇,清凉台,她无数次爬上徽音楼的楼顶,那里空荡荡的。
每次都失望。
然后,她转过身若无其事地下楼。
她有时候会看见自己的灵魂,她觉得自己装作哀伤可怜的模样真的很滑稽。
就只当他御驾亲征还没回来。
但还是不一样。
她突然发现从前被希望和绝望轮番折磨竟然是一种幸福,没有盼望地茫然自失,她真的被他抛弃而不予置理了。
这是经过他百般准备、周到齐全的真正的痛苦。
成律嫔御有一次入宫拜见,她如今法名昙静,昙静比丘尼问,“昭仪爱慕一个人,就不允许他遭受苦难吗?”
“各人有各自的因果,昭仪一再沉溺痛苦的着相,泪眼婆娑,似是虔诚,实则徒增烦恼罪孽罢了。”
地藏菩萨,汝之慈悲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