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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废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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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儿听闻,气冲冲闯进昭宁宫。

暮色在封蘅素净的衣袍上投下暗淡的光影,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母妃!”少年清亮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母妃何时变得如此冷血!”

封蘅缓缓转过身。数月不见,她的长子又长高了,眉宇间已有了他父亲的影子。

“有什么不对?这世上有长生不死的人吗?”她平静地盯着那双和他父皇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本宫一直如此,是殿下从前不曾看清。”

“可她是你的女儿!是我的妹妹!”禧儿冲到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眶发红,“她生死难料,你却在这里说风凉话!”

“既然生死不由己,早离苦海,未尝不是解脱。”

禧儿不敢置信地后退半步,一个母亲,怎么会说出这么冷血的话出来。他死死地盯着她,想要从她平静的面容上找出破绽。

良久,他哑声说:“如果是父皇,才不会像母妃这样无动于衷!”

殿内霎时寂静。晚风穿过半开的窗,吹动了帘幔。

“母妃既然不爱我们,为何要生下我们?生而不养,倒不如不让我们出生得好!”

“禧儿!”高椒房匆忙走进来,连忙喝止他,“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他这句话仿佛抽走了封蘅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她缓缓垂下眼睑,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巨浪。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是我的错。”

他宁愿母妃斥责他、反驳他,而不是这样……全盘接受。

“如果父皇还活着,他一定……”

“你父皇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如果,你还心存妄想的话,就去云中皇陵看看那枯坟。”

高椒房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去拉拓跋禧,却被他猛地甩开。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还是……还是我们对你而言,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封蘅的目光终于从虚无的某处聚焦在禧儿脸上,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强忍却依旧滑落的泪水,看着他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她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那张冰冷如霜的脸上没有一丝裂痕,一丝属于母亲该有的痛楚或怜惜。

就在高椒房以为她会继续沉默,或者说出更伤人的话时,封蘅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紧紧扣住了袖口的云纹。她的下颚线绷得极紧,仿佛在忍受某种巨大的、无形的痛苦。

“你还记得他疼你……你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他没有被自己的父皇疼爱过,他或许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他的孩子,以至于对你无限纵容,旁人都没有享受过他全心全意的爱,只有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封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这是她今晚以来唯一泄露的情绪波动,“你可知……他如此疼你,是为了什么?”

“是想让顽劣又天真的你安稳一生,而不是心比天高自取灭亡。”

封蘅的声音依旧带着那份刻意维持的冷硬,但这句话本身的内容,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剖开了她试图忘记的一切。

禧儿愣住了。

封蘅看着他脸上残留的泪痕和难以置信的茫然,一股灭顶的酸楚和疲惫骤然席卷了她。

“安稳一生……” 封蘅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沙哑再也无法掩饰,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哽咽,“皇祖母对你说的那些话,什么九五至尊的话,那都是唬你的,你长大了,倘若敢窥探神器,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你明白吗?”

眼前的孩子,流着她和拓跋弘的血。

记得他三岁那年在他父皇怀里抱着糖葫芦啃得满脸都是,记得七岁射中第一只小雀,又哭着求她救它,记得他画的那幅被他父皇藏在怀里的画,记得他和他父皇一样爱吃桂花糕……

她记得太清楚了。

那些与拓跋弘有关的记忆,清楚到每一次回忆都伴随着锥心的痛楚,清楚到必须用尽力气将它们封存。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近来时常出入冯家,连高姐姐的劝导你都不听,一个连自己生路都看不清的人,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她猛地抬起手遮住自己失态的脸,几乎咬牙切齿地说,“你以后再也不要提起你父皇,更不要以为自己有什么本事!否则我不会再见你!我还会诅咒你!”

从昭宁宫出来,高椒房拉住失魂落魄的拓跋禧,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母妃她从得知先皇崩逝那一刻,心就碎成齑粉了……也许,那年博陵公主与你外祖父母相继离世,她就已经没有快乐了……”

高椒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悲悯,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在他不堪重负的心上。

“她如今这样,就是怕你被迷惑,怕你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啊……”

“母妃,你先回去……”

“禧儿……”

“母妃放心,我只想在这里多呆会儿。”

高椒房不忍,却见他态度坚决,只得说,“母妃还没用膳,我在绯烟宫等你,你什么时候来,母妃什么时候用膳。”

“好。”

她又嘱托,“别怪她……也别再逼她了……也许,当初,你父皇最大的错误就是选择了推开她,他以为这样她就可以不再惦念他……”

拓跋禧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朱红的宫门,再次投向那灯火通明却又死寂无声的昭宁宫殿内。

殿门紧闭,隔绝了内外的世界,也隔绝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崩溃。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冰冷的宫墙阴影下。

小时候母妃时冷时热的态度不是他的想象,那是真的。可能,母妃心里的冰原,并非始于父皇的驾崩,而是更早,更早……早在他还是个懵懂孩童,甚至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被一场又一场的死亡风雪覆盖,冻得寸草不生。

他算什么?

他和妹妹成了最尖锐的刀,去捅她结痂又反复溃烂的伤处,迟来的钝痛瞬间淹没了他。

可是,即便如此,在她心里,他真的不如拓跋宏吗?为何她就笃定,皇祖母是在拿他做棋子呢?

他是父皇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啊。

他像他敬爱的父皇。

他无声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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