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
“或者……”拓跋宏侧过身来,“高照容左右不过这几天了,倘若仍是个皇子,母后也可以再等等,择其一……”
太皇太后微愣,立刻领会了帝王这番话背后的未尽之意,随即说,“立子立长,你的长子,是上天赐予大魏的储君。”
“孙儿唐突了。”拓跋宏垂首,“这孩子就全权托付祖母了。”
高照容隔天晌午,生下了魏宫第二个皇子。
消息传到兴德宫,林贵人已经说不出是悲是喜,她头脑中反复琢磨的是那日哀求帝王的过程,揣摩自己每一个动作表情的过失。
那天,她勉强靠在榻上,嘴唇干裂,产后虚汗浸湿了鬓发,一缕缕黏在额角颊边,显得脆弱不堪。
她想起了汉朝的李夫人,那位以美貌和智慧闻名的女子,在病容憔悴时坚决不肯见汉武帝,只为在帝王心中留下最美的模样,保全家人。她当时却披头散发,涕泪横流,这样会打动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勾起他的不忍,获得他的怜悯吗?
还是让他产生了厌烦,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陛下……”她声音干涩,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孩子叫‘恂’,恂恂如也,是皇祖母亲自取的名字。”
“他……他会是储君吗?”
拓跋宏说:“你身子虚弱,好好将养。”
话里没有承诺,只有一种程式化的、近乎冷漠的关切。她后来突然惊觉那种平静比任何厌烦的表情都更令人心寒,厌烦至少还是一种情绪,而平静,是早已做出决断后的无动于衷。
“臣妾……臣妾舍不得陛下……”她几乎用最后一点残存的魂魄在低语。
沉默在两人之间延展,良久,帝王走到榻边,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他没有坐下,只是垂眸看着她。
“朕知道。”他终于开口。
她泪流满面。
他又重复了一遍。
也许帝王确实被她打动了,也许那个瞬间他想到了他的生母,也许他会想起与封昭仪在永宁寺的短暂交谈,太和七年皇子恂被立为太子时,拓跋宏还是向太皇太后提及了,既然全面推行汉化,能不能不要赐死太子生母。
太皇太后三言两语就打消了帝王的看法,拓跋宏说,是孙儿思虑不周,险些惑于私情,忘了根本。
林氏,诞育皇长子,依祖制,赐死。
那一刻,林识蕴匍匐着抓住拓跋宏的衣摆,仰起的脸上泪水纵横。
“难道我必须得死吗?”林识蕴痛哭出声,“可是我不想死,陛下,我以为你会救我的,为什么不救我呢?陛下不是立志要做一代明君开创盛世吗?陛下不是信奉神佛的慈悲之人吗?若神佛当真要陛下做一个仁君,又为何要用生母的鲜血为储君铺路?一个连储君生母都无法保全的天子,怎么可能滋养出千秋伟业的盛世?”
她的话,僭越至极。
她就要死了,她什么也不在乎了。
她否定了他的信仰,质疑了神佛的权威,甚至怨恨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最终,他说,“古制如此,你何必如此不体面?大魏自立国之初,多少妃嫔诞下储君后被赐死,难道恂儿不值得你为他牺牲吗?”
林识蕴抓着他衣摆的手瞬间脱力,颓然松开。她瘫软在地,仰头望着他,脸上的泪水不知何时止住了。
所有的怨恨、哀求、不解,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陛下要臣妾安静顺从地去死吗?”
“你说呢?”
烛火在他身后烧着,逆光里,天子的轮廓像是镶了一道冰冷的金边。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第一次侍寝那夜,宫灯也是这样晃,他俯身时,那道同样的轮廓。
她忽然跪正了,双手交叠举到额前,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腰弯下去,额头抵着手背,久久没起身。
再抬头时,脸上干干净净,一滴泪都没有。
“臣妾领旨。”
拓跋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