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恋在深夜的街头游荡,暴烈的情绪平复之后,有点懒洋洋的。
她走走停停,就好像一个被发条控制的机器人,发条拧到头了,她开始走动;发条慢慢松开,她也慢慢悠悠地停下脚步。
在她眼前时隐时现的幻影就是那根发条,在异国他乡经历凄风苦雨时,她也时常会看到这道和前妻一模一样的影子。
对方有时会背着手遥遥地走在前面,有时会蓦然回首嫣然一笑,有时会趴在她的肩头对她低语……
能把性格寡淡的她拉满行动条的,也只有她的前妻枫蓝烟了。
无论是真人,还是真人在她心目中留下的影像,都有只言片语驱动她的奇效。
于是在姑姑姜风眠不知情的情况下,宁恋不声不响就搞了波大的。
她把群星影娱的常总裁,——也是正和自家企业打得火热的合作伙伴,给暴揍了一顿,目的就是为了给前妻出头。
姜风眠怎么想得到,回家路上的小插曲还有后续?
匆匆一瞥间,高智商人才宁恋就通过跑车上的手提袋判断出了常娇接下来的去处。
袋子里特制的香薰露出一角,还有一小捧新鲜滴水的红玫瑰热烈绽放。她能窥见隐藏在玫瑰花间贴着熟悉标签的药瓶,是她和前妻用过的同款。
根据这些助兴的东西,加上常娇脸上猴急火燎的表情,她在地图软件上点击距离排序,搜索附近最豪华最配得上常总裁地位的酒店,就八九不离十了。
就算姜风眠想得到,宁恋小小的脑袋瓜里有这许多风暴。
她也难以预料,宁恋竟然能够避开巡逻队的眼目,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
带着相亲失败的侄女打道回府后,她怀着令她意外的好心情舒服地躺进被窝。
与此同时,她的侄女默默地规避了巡逻人员的行进路线,做贼一样离开姜家,来到酒店调取监控。
*
宁恋藉由姜氏集团总裁的身份,向酒店经理要到监控的回放权。
果然,常娇与其新欢是在的,而且是相拥着步入电梯的。
她没有为自己猜中了而沾沾自喜,只满腹深沉的愁绪,在地下停车场等候常娇出来。
常娇没有让她失望,上半夜和新欢逍遥,下半夜还要去赴另一个场子。
“你要对她一心一意。”
宁恋要求常娇收敛魅力,对未婚妻专情不移。
“凭什么?喜欢我的人多了,她也不过是其中一个。”
常娇不肯。
宁恋就用了最大的力气,给这个花心的女人教训,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让她蹭破了点皮,自己也受了轻伤。
事后,她不敢立刻回家,买了药粉抹了,用冰袋捂着伤处,待在外面追忆她不可复得的旧爱。
雾蒙蒙的,渐渐下了雪。
宁恋在雪中想到前妻对冷空气过敏,哮喘也许会复发,千愁万绪愈发一齐涌上心头。
她对前妻说过的每句话都印象深刻,在小雪如沙的时刻不禁挂念对方的病好些没有。
想起对方提过的病,她也难免想起在机场的重逢,每一帧画面都历历在目。
前妻对她说,自己要赶去公司处理舆论问题。说的是公司不是事务所,应该指的就是常娇的娱乐公司吧。
那时她就该反应过来的。现在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枫蓝烟是顶流偶像,在业界混出了头,跑出来单干成立了事务所,后来又和一些同样有名的偶像合伙经营,这件事她是知道的。
常娇的公司群星影娱蒸蒸日上,常娇的未婚妻枫蓝烟当然要签到群星名下,两家事业合为一家。这个她不知道,但本应能根据逻辑推断出的。
“蓝什么错也没有,我不该怨恨她。是我太笨了,她和常娇的捆绑早有预兆。”
宁恋对着街边店铺冷白色的玻璃呼出一口热气。她坐在屋檐下,别人的台阶上。
不如说枫蓝烟加入群星管理层,她感到被背叛,才是矫情的表现。
蓝本来也是偶像事务所管事的一员,事务所并入之后有理由占据公司高层的一席;还是老板娘,合该立于常娇身畔和她一同掌管妇妻店。
错的是常娇,不珍惜贤内助。
枫蓝烟没有错,她是受害者。
“不是很会玩女人吗?多花心思哄骗她啊……连这都不愿意吗?只让她为你付出,真是个不可救药的烂人啊……”
宁恋病态地微笑,对着眼前浮现的另一道虚影唾骂。
虚影常娇洋洋得意地说着:
“她爱我,我怎么对待她她都甘之如饴,关你什么事呢?”
宁恋按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她不再和常娇说话。
雪下大了。她得趁天明之前摸回家的,否则应付不了姑姑的晨间检查。
*
徒步折返姜家,宁恋幽魂似的,把躲避家中守卫当成了小游戏。
以说不上是游乐还是空虚的心态,她一路轻飘飘地通关,摸黑进房。
她失魂落魄,又余怒未消,手里捧着热腾腾的姜汁可乐。
谁端来的可乐?怔了怔才意识到是她自己,她捏爆纸杯,可乐泼在了睡裙上。
换掉的湿衣服乱糟糟地丢在椅子上。没有收拾。
今夜注定是不消停的。
疾病支配视觉和听觉甚至嗅觉,宁恋完全沉浸在幻象里了。
记忆大片空白,后一分钟会忘记前一分钟做了什么。
被发现是精神病患,对她在姜家的处境将是非常不利的。
她犹然记得姜乐放下的狠话,不想授人以柄,便跌跌撞撞地爬往床铺睡觉。
手一抬,瞥见腕间姑姑送的碧玉镯子被磕出了伤疤。
那也是神经所制造的、蒙骗眼睛的假象,她却丧失了分辨能力。
痛苦一触即发,她在混乱中蹲了下来,捂着耳朵尖叫。
她怕她想守护的东西会落得和玉镯雷同的下场。
“哈哈哈,抱着脑袋哭丧着脸,太小丑了吧?”
姜乐和常娇一起嘲笑她。
“不许笑!”
她猛然扑向她们,手伸向这两个讨厌鬼的脖子。
椅子咣当咣当滚到角落,她也绊了一跤,两人消失了。
她仍不解气,迅速爬起来,举起给壁炉添柴用的斧头,把倒在地上的木质高背椅子砍得零零碎碎。
她犯病把人招过来了。
叫一声隔壁就能听到的环境,姑姑比巡逻队先出现。
姑姑不让,巡逻队就不敢进,心有疑虑地四散开来,只留姑姑一人守在门口敲门。
“喂,宁恋,发生什么了?放我进去。”
姑姑尽量以温柔的口吻问她。
“咣、咣、咣——”
门是反锁的。宁恋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不给开。
姑姑等了二三十秒,破门而入。
门板被踹得稀碎,这才引起宁恋的回头。
*
与此同时,姜乐也正面目狰狞,在屋里摔砸东西。同一个宅子,不同的房间,两边的空气都压抑得过分。
刚挂掉宁恋的电话,姜乐扶着额头,虽然生气却也没有情绪失控。
她待在给宁恋接过风洗过尘的茶水厅。当时她们就在这里坐着,一门之隔,外面是普通族人,里面是宁恋、姑姑、她和她的亲信。
反光的玻璃映出模糊的人像,姜乐在点着蜡烛摆着绿植、铺着布艺地毯的舒适场所独自喝茶放松。
这里空间大,门是透明的。
巡逻队远远望一眼,没发现出事的迹象就会离开,听不到坐在深处的她的动静。
玻璃门变相起到隔音的作用。
代代传承的老宅颇有象征意义,凝聚着族人们的集体荣誉感,多少年花大钱维修但不翻新。她上任的那一天也只被姑姑允许刷了新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祖传的木宅漏音严重,姜乐就在这种地方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务。
电话是她操控局势的手段。不是正在打电话就是在打电话的路上,她耳目灵敏、手眼通天。
她致电骂常娇:
“私生活不检点还被抓了现行!又想上热搜了是不是?”
到处都是姜家的眼睛。
那些眼睛也是经由电话把消息传进她耳朵的。
她了解到斗殴事件的始末,找宁恋谈过后,又来对常娇秋后算账。
“拍不到的你放心吧,我和各大媒体都通着气呢。拿钱办事的狗仔们,收到照片都会帮我压下去。话说既然你知道了,那你得替我教训教训你堂妹啊!她太可恶,打得我破了相了……”
常娇没皮没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请求姜乐以家规处罚宁恋。
“打的就是你!不知悔改的东西。”
姜乐看中的是她的价值,不是她这个人本身,丝毫不心疼她受了苦,没好气地冷哼。
常娇身怀系统,是一日美过一日的怪物。
姜乐一眼看穿她的不同寻常,把宝押在了她身上,仅此而已。
常娇帮得上她,她对常娇态度就好;常娇犯浑拖累她,她就翻脸不认人。
两人之间属姜乐的地位高一筹。
原因是常娇那货没有商业头脑,只凭借着无处释放的荷尔蒙在人脉方面有大用途,别的地方都还得靠姜乐出谋划策。
“嗯嗯,乐乐你说得都对。”
被骂了,常娇讪讪地笑,尽管对面看不见也频频点头,小鸡啄米一般。
她没话可说,就指着她的红颜知己们喂饭。
自身没有能力,纯酒囊饭袋,还能有话语权么?
姜乐数落完她,出了一口恶气,把通讯掐断了。
常娇才敢骂骂咧咧地踢一脚床板,踢到脚趾头,还得怀里搂着的女人帮她揉。
放下手机,姜乐心平气和,也就坐得四平八稳了。
宁恋毕竟动了她的人,她睚眦必报,是想小小反击的。奈何宁恋有姑姑罩着。
姜家的不败神话,是姑姑姜风眠担任二把手时期创造的,不是她新任族长姜乐出的力。
姑姑还年富力强,随时可能夺走她到手的权力,就像当初毫不吝惜地送给她一样。
她缺乏反制手段,就只能对规则真正的制定者和执行者低头。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不公平。她处心积虑为姜家谋划,在姑姑眼里却还比不过一个外来的小孩。
她讨厌宁恋就讨厌在这儿。
宁恋凭一张漂亮的脸和弱气的性格获取了姑姑的宠爱,焉知姑姑不会为了博她一笑,把姜家的继承权移交给她呢?
宁恋从国外的豪宅归来,脚踩木地板嘎吱响,显而易见是不适应的。
被姑姑瞟到她眉头刚动,姑姑就主动开口,“可以把一部分宅子翻新成你喜欢的风格。”
宁恋摇头拒绝了,不把姜乐都轮不到的超一流待遇当一回事。
虽然姜乐也可以强行推进宅子的改造,姑姑最多皱皱眉说两句,还是犯不上真和她闹到针尖对麦芒的。
但让姑姑亲开尊口授权她处置房屋,还是绝无可能。
前后对比太过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