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三日就要过年，今天正午，青州城落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停歇，居民房檐上俱堆着厚雪，有孩童在院里嬉闹，一个小男孩一头撞在柱上，“啪！”厚雪从檐上滚下，将他堆成了个小雪人。

“哈哈哈哈哈哈！”几个孩子笑成一堆。

“——莺儿”妇人在房中唤道，一个头上绑着两个小团子的女童乖巧地进房，院里一群小孩正吵吵闹闹地打起雪仗。

妇人递给她一纸描红的请帖：“莺儿，把这个给小楼里住着的苏姐姐。”

莺儿瞪大双眼：“苏姐姐回来了？”

妇人挥手催促：“今早回的，快去，趁别人还不知道她回来，我们早早请她来。”

前几月苏姐姐不在，楼里只有两个侍女在做日常扫洒，只偶尔能听见她们躲在花架下说悄悄话。

今儿小楼里果然有了人气，莺儿拿着请帖站到院门外，叩了几下门，竟听见男人的声音——

“怎么又有小孩找上门来了。”

侍女小枝脚步匆忙地跑来开了门，朝里边客气答道：“裴公子，这是隔壁吴家的孩子，这是送请帖来了。”

莺儿好奇地朝门里看去，只见身姿劲拔的男人坐在厅中，头发高高扎成一束，他神色不悦，眉头紧蹙，一双漆黑的眼正警惕地打量着自己。莺儿有些胆怯，这男人肤色偏深，刀眉薄唇，身上披着件暗蓝色的宽袍，竟露出从脖颈延伸至胸膛的一道长疤，莺儿小声问道：“苏姐姐......苏姐姐是犯了什么事儿吗？”

小枝见她神色惊恐，连忙向右一步挡住她视线，接过请帖后往她手里放了颗蜜饯，安抚道：“莺儿真乖，还替家里送请帖来，苏姐姐才回房里休憩，下午她看过后会回复。”

莺儿别过侍女后拔腿就跑，小枝见她沿着长街一路奔回吴家院门后才关上门，转身时轻叹一声，心里念道：“这个......还不如林靖元呢！”

侍女小雀正在厅里与裴照盘点库存。

和往常一样，新年前一个月就陆陆续续有佳礼送来，来自中都的分例倒是不变，而年末苏魄虽不在青州，街坊四邻送来的礼品却格外多，想必是关于她身份的流言传出，众人虽不知晓确切的，但多少也了解到她是个颇有身份的人物。

“两筐冬笋，一根火腿，两束鸡蛋黄的腊梅，一箱小孩的玩具，一盒胭脂，几本这几月新上的话本，还有一匹避水镇来的绸缎。这么用心又颇合她心意的礼物，是谁送来的？”

小雀支支吾吾，把计簿翻得唰唰响，手上冷汗都出来了，恨不得倒在地上装死。还是小枝上来替她解围：“裴公子，这是林家送来的。”

“林家？”

“林家家主现在是月阜的太守，他的儿子林靖元是步云关的都尉，颇得朝廷器重。”

裴照又问：“苏魄一般怎么回礼？”

“林都尉武功高超，小姐除了回赠寻常的新年贺礼外，还会送些兵书和趁手的武器。”

裴照从小雀手中取来计簿：“往时年节的贺礼都统计在这里吗？”

小枝点头：“近五年的都在。”

室内霎时静了下来，小雀在一旁烧水添茶，约莫一柱香后，裴照翻完了这本计簿：“确定都记在上面了吗？”

小雀肯定地点头：“小姐收到的礼品名目繁多，但送礼人总是那些，且礼品均附上贺信，悉数记在里头了。”

裴照指着其中两处问道：“这个姓陈的是谁？”

小枝答道：“陈菘是先前青州的太守，在青州任职两年后便调回中书省，此后便也未再礼赠往来。”

裴照合上计簿，对小雀道：“第一年到第四年的计簿放在哪里？”

“前两年小姐并未记录这些，总是礼品来了才急忙去张罗，每逢佳节又总是遗忘赠礼之事，故而礼品常慢人一步。后两年才对这些事情逐渐上心，主要是小久上学了，既要和街坊四邻处好关系，又有师长那儿的关系要打理。”

小雀越说越多，被小枝踩了一脚：“哎哟！你小心点别踩到我。我们那时候也不过十多岁，哪里懂这些，小姐学得快，还是她教我们做起来的.......哎哟！你干嘛又踩我？”

小雀喊得大声，苏魄没吃午饭就睡下，此时也睡饱了，听到小雀的喊声便拢着外衣，踩着木屐下楼来：“这是怎么了？”

小枝汇报道：“公子想看我们前四年的礼品计簿。”

“哦。”苏魄睡得脸色嫩白，双唇又粉又亮，沙哑着嗓子道：“在房间里，拿给他看便是。”

小枝撇撇嘴，内心觉得年节贺礼关乎苏魄的交际隐私，裴照实在是没有看的道理，但既然苏魄同意，她便抬步往厅后的小房走去。

裴照饮了杯茶，又道：“现在不想看了。”

“小枝，他不看了。”

小枝又走了回来，将桌上的请帖递给苏魄：“小姐，莺儿方才带了此帖来，说是明日在张宅举办晚宴，请您出席。”

她想了想补充道：“我昨日和张家的婆子在肉摊碰到，听说林都尉也要去。”

“哦。”苏魄的语气还是懒洋洋的：“那我不便去了。”

小雀凑到她跟前：“小姐不去才好，张家每年都在小年夜办别岁宴，往时也不请小姐，今年倒终于发现小姐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去也罢不去也罢。林都尉从前也不去的，小年夜总是来问候小姐......哎哟！”小雀朝小枝怒目而视：“今天你的脚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