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今夜会停在东洮。

一阵风窜进车帘，刚好吹到苏魄汗涔涔的背上，寒意伴着快意从尾椎骨往上，一顿一顿地抻开她的脊背。

她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开始流泪，她的额头贴在对方的颈窝，热泪便从他的胸口滚落下去，湿湿热热，很快又被风吹凉。

裴照拿过软茸茸的披风盖在她身上，接着指尖燃起黑色的火焰，火焰燎过她们二人的肌肤，一寸寸烤干那些从不示人但人人尽知的亲密。

苏魄拉开车帘，暮色中点点小雪沾在帘上，流风灌入，只剩一室萧冷的余烬味。

她又打了一个喷嚏，问他道：“你那时候为什么可以离开飞云宗，跟着我们到东海？”

“人人都以为我被封印在西域，包括他，飞云宗的封印千年没人维护，松动是很正常的事情。很早之前我的神识就可以溜出封印，一开始只能在宗内活动，慢慢地越走越远，不过封印的束缚仍在，我不能离开太久。”

苏魄拾起那枚开线的方签，方签从法器中摇出，本就归属于法器，而现今签文磨损，只因时过境迁，它上面的法力也渐渐消散了。

“为什么要偷我的签？”

“谁说是你的签。”裴照不悦：“我们一起求的，那就是我们的签。”

“你问它什么了？总不可能一个答案同时回答两个问题吧？”苏魄有些咄咄逼人。

“跟我求到同一枚签很难接受吗？”裴照反问道，他从苏魄手中夺回那枚签收回袖中。

苏魄不是真的想知道他的回答，他也不是真的想听到苏魄的回答，于是二人默契地岔开话题。

苏魄清了清嗓子：“现在沙幕撤去，裴晟的神识亦可遁走，他有没有可能就在某处偷听，比如我们的马车底下？”

“当年我能暂离封印的时候，不会在没把握的时候就去他所在的地方。同样，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纠集党羽，解开肉身的封印，而不是在这里偷听墙角。”

“行吧。”苏魄摊手。

车舆行至客舍下，这间客舍坐落在蓄水池边，底部四脚架得高高的，与他们来时居住的栈楼相对而望。客舍下面还筑了好几间房屋，错落堆叠有致，如同层层垒起的鸟穴。

苏魄从升降梯上了客舍，落日将池中寒渌照得又金又白，水池中乌青的鲤鱼跃出水面，跳进客舍引出的小鱼塘。苏魄看了笑道：“原来鱼也会归巢。”

“难道你会因为这里的鱼聪明，就不吃它们吗？”

苏魄将一小袋钱交给车夫，转头应道：“该吃还是要吃。”她走到池边点了点数目：“好像多了好几条。”

鱼塘连着环形水道将客舍围了一圈，水道设计精妙，流水源源不绝，在冬天也不至于封冻。

见生人过来，楼下的老妇拄着拐杖前来打量，瞧见抱胸靠在车旁的裴照时满目狐疑，一脸不善地问他：“你是谁？这间客舍有主。”

“诶——”苏魄闻声从门边跑了过来：“奶奶，是我。”

“啊...”老妇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只是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咿咿呀呀了一会儿才指着她道：“小魄呀！你那两个哥哥呢？十多年没见他们了。”

苏魄神色黯然：“他们都...过世了。”

老妇愣了一会儿，才躬着腰蹒跚走回家中，过了许久，又蹒跚着走了出来，将一柄银钥放在她手心，末了捧着她手哀叹一声：“节哀。”

苏魄努力撑大双眼，扯开微笑：“没事。您要同我们进去坐坐吗？”

老妇摆手：“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她目光一转，又把裴照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是你...丈夫？”

“呃...”苏魄不想让老人家误会，可孤男寡女晚上共居一室，还说不是夫妻不知道要怎么被编排，寻常她倒是无所谓，只是在这里......她还是应道：“对。”

老人家不满地嗤了一声：“看着脾气不太好。”便拄着拐回去了。

屋内定期有人打扫，嗅起来有股清凉的气味，苏魄左瞧右瞧，在窗边发现了一小盆薄荷。

裴照跟在她身后进屋：“王池沉的房子？”

苏魄低低地“嗯”了一声：“他们的。自从进中都后没什么机会回西域，回去也是物是人非，他们只能来东洮的房子小住。池沉哥走后，不知道姜哥还有没有回来过，不过政事繁忙，该是没有机会，回来也是触景伤情。”

裴照立在窗边饶有兴趣地盯着池塘：“鱼都不知道换了几波，你方才还在那数多了几条。”他低笑了两声，全然未被苏魄的情绪带着走：“它们只是把池塘当成休息的地方。它们白日在蓄水池里游动，夜晚于此处休息...我看肉质滑而韧，不如都吃了吧。”

苏魄本不想理他，憋了许久还是笑了出来，平复下来后才佯装正经回了句：“好吧。”

十二月末天黑得好快，不一会儿外面就漆黑一片，苏魄从衣袋里掏出一包花茶，烧水煮开后满室馨香，苏魄突发奇想剪了几片薄荷丢进去，喝了几口后忍不住抱怨道：“更饿了。”

她方才用温水冲了脚，此时裹着毛毯窝在厅内的蒲团上，懒懒得不想动，二人都没有带随从的习惯，裴照靠在一旁冷眼看她：“想吃什么？”

“不知道。”

裴照哼了声道：“你现在想吃什么也未必买得到，再不起来连食舍都不开了，还是说你真要把池里的鱼抓起来烤了，舍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