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知晓她方才只是嘴上说的痛快,她怎么舍得吃故人旧宅中的鱼,虽说过了十年池里的鱼哪还知道是不是从前的那几条,可要被她发现少了几条,定是又要怅惘好一阵。
苏魄不看他,磨蹭了半天才爬起来绾发披衣,走到门边时见裴照还坐在那儿不动,跺着脚发起火来:“不是你说要早点走吗?怎么现在又不动了?再不走我把你烤了吃!”
裴照见她发火却是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顶鹅黄色的毡帽扣在她头上,揽着她肩出了门去。
二人刚出门,远远便看见蓄水池中心的广场上热闹非凡,“嘭!”天空中炸起绚烂的烟花,蓄水池两畔灯火通明,横亘在中间的长桥缠满了颜色缤纷的花烛,男男女女的嬉闹声隔了好远都能听见。
裴照揽着她往楼梯走,苏魄也没拒绝,与他沿着石梯一圈圈往下,二人不时要穿过他人前院,又或是瞧见谁家菜圃,这一摞房屋如同一个微型社区,日暮后人声不绝。
刚下了一半,旁边屋顶上突然开了扇小窗,里面探出一个小毛头,小毛头猝不及防撞上他俩,惊呼了一声,接着嗬嗬笑着道:“原来是不认识的哥哥姐姐,你们可千万别说看见过我!”
说完便砰一声关起窗,二人又沿着道路往下走。
再下了两层,听见个中年男子在门边叫骂道:“臭小子又把窗户砸烂了!要过年了尽做这些晦气事,小滑头每次闯祸就躲起来,等人消气才会出现,这回我非逮着他不可!”
又听他四处问道:“王婆——张妈——老李——小廖,瞧见那小混蛋没!”
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倒是苏魄二人慢悠悠地沿梯走下来,那男人一时忘记生气,目光追随苏魄二人的步伐看了一道,等二人走至他面前才小心开口问道:“从没见过你们,哪儿来的?”
苏魄随口糊弄:“来走亲戚的,明日就回。”
“哦哦。”那男人木木地点了点头,嘴巴微张地盯着苏魄的小脸,呆得都不记得要挪开视线。
苏魄一双眼黑白分明,朝他道:“你家孩子在上面那间房里,我方才瞧见了。”
中年男人这才想起来要紧事,谢了声便走了。
二人走至楼下,裴照饶有兴致道:“你这样好吗?”
苏魄:“我又没答应他。”
裴照耸肩:“随你”,揽着她肩的手收紧几分,苏魄被挤得难受,手肘拱了拱他的腰:“别那么紧。”
裴照垂眼低笑:“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苏魄倒也随他去了,与他边走边说:“刚刚他说什么来着,要过年了?”
今年小久不在她身边,裴照以为她又要失落神伤好一阵,没想到她倒是顺手勾上他的衣带,抓着把玩起来。
“要过年了,我们等等吃过饭就去广场上凑热闹,凑热闹完回去休息,明天出发去东海,路过青州的时候我要回去收拾下东西,每逢过年就有七七八八的人情需要照顾,接着我们去长壬......”
裴照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提醒道:“你不问问我的意见?”
“都帮你安排好了,你不是要找裴晟吗?我联系了能找到线索的人。”苏魄步履不停,胸有成竹回道。
“也是这个人让你拿到小久的线索,不久前还哭哭啼啼,现在倒是有心情去凑热闹了。”
“是啊。”苏魄爽快承认:“不过小久似乎不太想要和我过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苏魄嘴上虽这么感叹,可神情却无半分失落,裴照想了会儿猜道:“小久给你写信了?”
苏魄并不回答,只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不想在东洮过年,西域的新年没有中原的盛大,这里虽有不少中原人,却没那么有新年的气氛。你看这个花烛,远看是好看,近看描的花纹太粗糙......好吧看着好像差不多,总之我不想再东洮过年,因为......”
她就这样碎碎念了一路,二人最后在一家羊肉店里坐定,这家店的面饼烤得外壳酥脆,内里松软,还放了些许名为莳萝的香草。
二人坐在屋里靠角落的小圆桌上,裴照吃得快,苏魄吃得慢。苏魄在那慢悠悠地喝着羊汤,他百无聊赖地翻转着桌上的胡杨沙漏,沙漏里边装着赭红的细沙,他忽听苏魄问道:“裴照,那时你为什么跟着我进庙,还偷走了我的签?”
室内人声鼎沸,裴照只顾摆弄着手上的东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苏魄以为他没听清,便也不想再问。
等她舀起最后一勺羊汤,裴照便将沙漏掷回桌上,振振有词说道:“你自己回去的时候没拿稳,掉在地上,我顺手捡了,这也叫偷吗?”
苏魄刚想回嘴,门外忽而传来惊呼,她探出脑袋,只见街上行人驻足,两侧商铺的居民都挤到门边,众人齐齐看向夜空。
只见点点光芒飞出蓄水池的池壁,该是广场上在放灯,苏魄想起去年元夕陪小久放的那盏,小久在上面写着“姐姐岁岁开心”。
“岁岁开心!”隔间酒楼几个少女举杯相庆,有人调侃道:“新岁还没来呢!”
苏魄转过视线,刚好与其中一个少女对上眼,少女朝她举杯:“那就旧岁新岁皆开心!”
"那当然!"店老板猛灌一杯酒,又斩下一扇羊排。
苏魄忽然被毡帽扣了个结实,一时视野里都是细密的毛,她“喂”了一声,刚要把帽子摆正,就被人握着腰拥在怀里,短而轻的吻从她鼻尖略过,还有淡淡的莳萝香伴着那人湿湿的吐气,四周猛得腾起哄闹声,裴照摁着她的帽子不让她抬头,极低的声音若隐若现,祝福她道:“岁岁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