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魄抱着锦被沉沉睡着,长壬春冬时风大,南北向的三鸿道又修得笔直,疾风穿街而过,细雪呼啦啦打在窗棱上。
东海的水汽漫灌入长壬,这里的雪又细又厚,挤在窗台上有簌簌的摩擦声,雪夜的声音多而密,总是容易掩饰不同寻常的动静。
一条有爪蛇安静地趴在床角,鳞片幽碧,随呼吸均匀地张阖,他的下巴靠在枕头边,右上爪搭在苏魄的发尾上。
前些年他虽神识逃出封印,但还离不了飞云宗,宗里来来往往的师生就那么多,他很快看腻了。苏魄上山的第一天,他闲着无聊就跟在她后头,看她随王池沉入宗,那时候是春天,山腰开了大片的桃花,跟了一小段,他觉得无趣就先走了。后来见苏魄拜入岳上阳门下,他还有些诧异,不过见她施展法诀后倒是什么都明白了。
周运烛对她的态度总有些不同,他渐渐悟了出来,苏魄天资特别,这位王室出生的公子一时心理失衡再正常不过,何况周运烛还是衔龙鳞而生的天之骄子,至于那枚龙鳞,反正不是他的。
飞云宗多了一个人,他渐渐留心起苏魄,开始会趴在树枝上看她练功运剑来打发时间,也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她每天日出就出门,赤手空拳从悬崖攀上峰顶,在早膳前回房梳洗好,他也跟着早出晚归,两三年过去,他某天突然发现自己能出飞云宗了。不知裴晟使的什么计谋,他只能跟着宗门弟子出去。苏魄比周运烛好糊弄,所以藏在她身边更合适,他是这么想的。
一人一龙睡得正香,他的眼睛忽然张开一条细缝,接着身影一闪,长尾略过苏魄的鼻尖,他藏了起来。
房中轩窗被轻轻拉开,像是打开尘封的酒瓶,风雪声变得真切,来人脚尖与细雪一同点地,悄无声息。
周运烛走到床帐外,唤了几声“阿魄”。
苏魄被吓得呜哇乱叫,条件反射掐了个诀,结果听见周运烛在帐外笑得前仰后合,调侃道:“阿魄,你怕什么,怕鬼?”
苏魄觉得丢脸,支吾半天也没想好理由,拽着床帐探出一个小脸:“师兄,你要和我说什么事情?”
周运烛向来注重礼节,若有弟子私自踏进他住处的庭院,他都会有些不自在,可今天却擅自闯入她房间,定是有什么原因,因此苏魄不觉得他冒犯。
室内未燃灯,周运烛便低头看着她的脸,苏魄亦仰着脖子看他,彼此都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五官。此时嗅觉分外敏锐,周运烛今夜没有熏香,身上是清新而凉的味道,闻起来像夜里湖沼中的水草。
苏魄问:“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嗯。”周运烛才回过神来,走到床尾背过身去:“阿魄,我们去东海王宫一趟,你换套轻便的衣服。”
苏魄没有多问,抱着一套利落的夜行衣回到帐里,脱下齐胸的寝衣,很快便换好了衣裳。
衣服换好,睡意散了大半,她这时也听见门外厚重的脚步声,该是东海王派来保护他们安全的兵甲。
“我们去见赵小郡主吗?”苏魄凑到他身边,她说话直接:“虽然我不知金箔画是何时贴在我剑上,但定是在我出了厢阁之后。赵小郡主十日前就称金箔画不见,栖梧坊上下搜了几遍都没见到,要我说早也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怎么偏偏今天就出现了。”
“小郡主骄纵,畏惧春祭,就称金箔画丢了。”周运烛闻言并不意外:“你入宗的前一年,小郡主来飞云宗游学,赖在避水镇不肯走,还是我亲自把她送回长壬。”
苏魄好像有点印象:“我就记得有几天池沉哥不让我出门,原来是因为她,可真麻烦。”
“小郡主那时也有十二三了,掌门让我送她回去,虽说不算麻烦,但我心中也实在费解。快到长壬时,小郡主才和我说这是她的要求,她要我陪她一起去见‘爸爸’。”
“爸爸?那不就是东海王。”
“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奇异之事。”周运烛勾起嘴角:“小郡主认为自己的父王身上住妖怪了。”
“东海王身上要是住了妖怪,那可不得请师父或者掌门去?”
“因此我也当她是贪玩,不想回家,或者有什么误会。东海王与其夫人心慈面软,小郡主幼时又身子不好,由是被娇惯得有些任性,许是家里被凶了几句,就闹着脾气说了这番话。”
苏魄想到今晚赵锦知的模样,点点头道:“那也不奇怪。那当时见到东海王了吗?”
“自然是见了,人前同以往一样,和容悦色,谦顺体贴。”
苏魄好奇:“那人后呢?”
“周某能力有限,不敢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