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东海王看不出什么异样，讲话和缓，见到亦山长老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在那不住地感叹：“还好，还好。”

又听周运烛说要同他们一起入斋，愣了几秒，还是允下：“既然是掌门的提议，定有他的考量。不过入斋戒律严苛，便不能盛情款待了。运烛公子与这位小姐，还得换上缦衣，与我们同吃同住，这可还受得住？”

周运烛弯唇一笑：“一屋一衣，粗茶淡饭，这不就是标准的修仙生活。”

郑明诀应声：“诶诶，他大师兄，就那大名鼎鼎的戚秉砚天天就这么过，不过还得加上一把剑，一人一屋一衣一剑，怎么说的，人至剑则无敌！”

东海王被他的谐音梗逗得笑弯了腰，苏魄也跟着笑出了声。

周运烛将话题扯了回来：“晚上还有盛宴，赵王可是稍后就要开始迎客了？方才在门口瞧见车马，陈家有几个在长壬官兵里任职，他们...”

东海王摆手：“不过是民间又打着甚么仁人义士的旗号，在玉阳镇那设了个祠庙聚众，前段时间长壬派兵去将那一窝端了，现今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流寇，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要不是把歪脑筋动到金箔画上，我也不用去麻烦岳掌门。”

“运烛公子太费心了，我和郑长老单独聊聊即可，入斋那十五日，祭场与祭祀品莫要让他们染指，偷些其他的宝物倒也无妨。至于城里，世家们多的是法子，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除非......”东海王眨眨眼：“除非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有你们飞云宗在，我可不担心。”

周运烛夸奖道：“赵王治理有方，东海藏富于民，我听说每年春祭后要重新厘定税例，指派商路的经营，世家年年都争得火热，都等着赵王一锤定音。”

东海王端茶：“还是运烛公子看得清楚，一下便抓到了这些小子们的命脉。”

“锦知就在侧殿里，孩子从小便得您照拂，每年春祭都得问您来不来，听您去了南泽中都可是失落得很，今年好不容易盼到您，她害羞不肯主动提，只得我这个当父王开口，公子可否陪她聊聊？”

周运烛心如明镜，只道：“我同师妹见见她。”

苏魄脑子转的飞快，就赵小郡主在栖梧坊留恋男倌的样子，实在难以想象她对周运烛情有独钟。想来是赵锦知快到要嫁人的年纪，长壬世家近年来敛财无度，彼此间虽是明枪暗箭，但谁私下都不服赵王，谁都不是好惹的主，东海王绝不会将赵锦知嫁与其中，坐看一家独大。若是与他国的王室通婚，那些个人东海王一个都看不上，想来想去，也就周运烛最合适。

东海王仅有一个独女，民间猜他私下有隐疾，不能生育，也不知百年后皇室会任命谁来当这东海王，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怎么还要带她一起去！苏魄作为周运烛的师妹，总被倾慕他的女子针对，从前那潮满宫的林宛杏就是个例子，她可不想再卷入是是非非里了。

“甚好，甚好。”东海王召来侍从扶他们上宫车：“我与郑长老再商议片刻。”

上车后，苏魄拉着他袖子悄声道：“他们讲什么秘密，连你都不能听。”

周运烛脸上笑容慢慢冷了下来，不客气地揭穿道：“八成是要让郑长老出手，听了也不痛快。”

苏魄却在一边偷笑，周运烛觉着奇怪，正想问她，却忽然感到尾指贴上了片冰凉的物体，垂头瞥见一角金光，周运烛定睛看去，只见昨晚那枚金箔画被苏魄揣在袖中，此时搭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你昨晚？”

昨晚他们拿了金箔画，送赵小郡主回宫时便交给了尚礼司的大夫，金箔画在苏魄手上，当时他也没留心，没想到苏魄竟偷偷将它掉包。

“我想着离春祭还有那么久，也不急着交回去，省得到时候又出什么岔子，又得麻烦我们。”

周运烛无奈道：“你呀——”

“我真聪明，对吧。”苏魄笑道：“只要有这东西在，春祭怎么也不会办不成。”

“你要带它入斋？”

“可也没说不能带它入斋，我昨晚看了又看，这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来仪式没开始，这东西就派不上用场，这么小一片，带在身上还挺方便的。”

周运烛也不由笑出声：“真亏你想得出。不过你昨晚是怎么给尚礼局的？”

“我在木板上写了字，又施了个法诀，法诀在春祭前会失效，若我忘记送回去，尚礼司的人也能发现。师兄觉得怎么样？”

周运烛纵容道：“当然可以，不过——”他伸出手，“我们轮流保管，现在给我。”

苏魄瞧他仍是面带淡笑，但语气不容置喙，两眼微眯，如湖水般的眼眸含有几分强硬，分明就是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但苏魄还是郑重地把金箔画交给他：“那我们就是共犯了。”

宫车刚绕到东偏殿的门边，就听见殿里传来赵锦知的哭闹：“我明天才不入斋！”

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周运烛见侍从在一旁左右为难，挥挥手让他们留在殿门口，单独领着苏魄进殿，率先开口道：“赵小郡主以前可不爱哭闹，见到人就笑脸相迎，今天这是怎么了？”

赵锦知背对着门的身子一僵，连忙用手帕擦干眼泪，宫女极有眼力见地将摔碎在地上的瓷杯拾去。赵锦知双膝并拢，两手搭在膝上，乖顺地坐着道：“运烛公子怎么这么早就来宫里了，宴会不是傍晚才开始吗？”

周运烛不急着解释，只是笑吟吟地站在原地，打量着赵锦知肿得跟核桃一般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