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斋共十五日,每五日行一令,依次为孟冬、仲冬与季冬三令,模拟冬时。天地不通,闭而成冬,君子入斋,以示虔敬。盖藏一冬后,十六日出斋祭春,神明降福,生灵始苏。
入斋后的第六日,始行仲冬令,招弭宫被冥冥气雾笼罩,黑旗在玄堂深庙外招摇,时有微雨,雨里混着小块的冰屑,一出门,气雾便将衣物浸得又寒又湿,披上厚重的外袍仍然难以抵御。
昨日大割禽鸟,在玄堂前一字排开,苏魄今日晨起时鸟雀的尸体已然不见,只留下一朵一朵的血花。血花前还有烧得炭黑的火堆,昨日烧龟甲问卜吉凶,出了个平兆,大抵是祭物洁净,可继续推行的意思。
于是昨夜,周廷来的法师主持了禋祀,指挥王室众人搬来柴薪,均是厚密沉重的圆木,而后燔柴升烟,烧燎玄玉乌帛,传讯神祇。苏魄与周运烛不得参与仪式,只得在一边抱臂旁观,只见众人搬得皆是汗流浃背,唯有东海王神清气爽。
今日要进行“蠲*气”仪式。众人从子时起,依次进入玄堂内的弇*室,每人独守一个时辰,轮换直至第十日结束。等候时,众人仅有每日巳时与午时可交谈、饮食与净身,其余时间只得在玄堂内静坐。如是五日下来,便可使得体气蠲洁,再在接下来的季冬令孝享神灵。
本来她与周运烛亦是不得入玄堂,可一早赵小郡主非说自己在弇室里梦到神明,神明怪罪说招弭宫内有两人“不洁”,她认为定是周苏二人不参与仪式的缘故。而后法师灼契龟甲,裂为上下两半,正对赵锦知的上半裂纹平直为吉,而另半曲折为凶。
卯时未尽,便有人到他们的宫室来请。
前五日一切正常,除了昨夜外,每日均在日出后行仪式,日落前回房,房内窗闩锁着,虽是不能夜窥窗外之景,但亦将风雪隔绝。宫室临时在中间挂了一层帐幔,帐幔厚重,但下不临地,夜晚时总有烛火暖光在帐下的缝隙中相融,影子一动,便知道那头的人往哪走,由此漫漫长夜也不算太难熬。
可二人间却不怎么交谈,不过每天睡前与晨起时隔着帐子问候几句。长夜太安静,实木小窗隔绝内外,苏魄听不到一点屋外的动静,仿佛进屋后,整个招弭宫便成了一个死寂之地。
而气候又着实诡异,明明过了春节,可前五日里招弭宫却是一派初冬景致,地有薄霜,沟渠始冻,冷风簌簌,枯黄的衰草还一蓬蓬地堆在树下。
周运烛想必也察觉了,他们警惕得谁也不敢开口提起,只在发觉不对劲时对视一眼,静待其变。
终于等来了今天。
等王室众人守完一轮弇室,才轮得到他们二人。东海王室统共来了10人,以东海王赵禹及其两个同胞弟弟赵闰、赵漱为首,均不带妻眷,只携儿女。东海王仅有一女赵锦知,赵闰有二子一女,赵漱有二女一子,三女均比赵锦知年长,最迟的也在去年成婚。赵闰、赵漱均与南泽各地世家结为姻亲,数年前便搬离长壬,仅在春祭回来。
周苏二人到达玄堂时正值卯辰之交,赵闰刚出弇室,他的长子绕堂中的黑面神像三圈,便由法师引入神像后的窄廊,窄廊里黑黢黢的,苏魄探头看去,尽头是一片将光全吸走的漆黑,想必就是弇室。
过了一小会儿,法师独自从窄廊里走出,四个披着宽袍的武夫齐力才将廊口的铁门推上,法师盘膝而坐,对着那扇铁门念诵起经文。
苏魄前面坐着除赵锦知外的三个女人,这三人靠得极近,肩挨着肩,手牵着手,俱是面色苍白,神情惶恐,像三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幼兽。
苏魄探头往前看,只能看到赵锦知和东海王坐在最前头,赵锦知肩膀缩在一起,长发披在衣上,发梢微微抖动。
半个时辰后,铁门后传来狂乱的步音,伴随着男人的嚎叫与铁门被大力敲动的轰隆声,玄堂宽阔,正中的黑面神像足有五米高,这些声音绕上高梁又传了回来,在堂里兜了几圈才散干净。
又半个时辰后,法师开锁,武夫们闷声将铁门拉开,男人衣冠齐整地走了出来,只是脚步踩得一深一浅,或许是把脚给扭了。
下一个是赵闰的二儿子,他乖顺地进了窄廊,巳时过半,也没听见什么异响,厨师将餐食放在堂外,众人自行取用。
餐食不复前几日精致,装在灰扑扑的陶碗里,苏魄掀开一看,是蒸的植物块茎,与被水煮得软趴趴的绿叶菜,咀嚼时仅有淡淡的咸涩味。
从下午到晚上,众人依次进去,出来,进去,出来……偶尔会有一些小插曲,比如赵闰的二儿子出来时十指渗血,抓筷子时有几滴落在碗中,被他裹着绿叶菜一起吞下;比如赵漱的大女儿出来时飞跑着出玄堂吐了,中午吃下的菜叶吐在地上,像一团团黑细的头发。
戌时至,王室已悉数入弇室,法师亲自走到周运烛面前,恭敬地将入弇室的规矩交代下。内容也很简单,入室后需将缦衣脱下,裸身坐于室中,等待一个时辰即可。
周运烛面无表情,说了声“有劳”便随他款步而去,苏魄的心脏倒是怦怦地跳了起来。玄堂四角点有炬火,她抬头,见黑面神像的眼睛被蒙了圈黑纱,隐没在幽深的堂顶。
一个时辰因担忧变得漫长,苏魄竖起耳朵,却听不到铁门后传来的声音,只能听见玄堂外风鸣不止,恰如隆冬。
周运烛出来了。他发肤无恙,步态一如寻常,只是神色极其阴沉,双眼中的光点被吞没,嘴唇被咬出了血印,两手紧攥成拳。
苏魄与他对视,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他偏过头去,趁众人不备,在苏魄耳边说了一句————
“不要好奇,不要睁眼”
苏魄点点头,跟着法师绕神像三圈后,便进了窄廊。
窄廊两侧是粗糙的灰砖,最里的弇室没有门,法师在离弇室有五步远的地方让苏魄停下。
法师转过身来,让苏魄脱衣。苏魄这才发现法师长得俊俏,尤其是鼻尖精巧,向上翘起一个小弧度。
法师替她脱衣,还检查起她有没有在身上藏东西。苏魄一开始不甚在意,直到这法师冰凉的手在她大腿与臀部频繁贴过,还摩挲了几下,她忽然恼了,膝盖往上一顶,咔嚓一声,那法师的肘关节被顶开。
见法师一张脸因疼痛而扭曲,她畅快地笑了笑。不等法师出声,她膝盖又是一顶,咔嚓一声,法师的肘关节又接了回来,她冷冷地勾起一边唇角:“这事可没完。”
那法师不敢再碰她,赶忙出了窄廊。
武夫关门时,她独自走完剩下那五步,在弇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摸着墙闭目走了进去。
弇室的墙由铜铁打造,有股淡淡的腥气,上面浇铸了繁冗的纹理,苏魄对着墙又嗅又摸,也没察觉出什么门道来。
既然师兄说了不要好奇,她稍微探查了片刻便摸到角落靠着坐下,打算闭眼将一个时辰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