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魄朝她道:“小蝶,今日宵禁,你以什么名义过来?又以什么名义带我走?我可不敢违了规矩。”
陈小蝶笑音清脆,颇为得意:“苏魄,我都说了,那日我在栖梧坊瞧见了你,我们魏老爷要请你一叙,给陈老爷一个公道。”
院墙外丢进来一支卷轴,陈小蝶道:“你自个瞧瞧,魏老爷的章、张老爷的章都在上头,长壬郡府也盖了官印,你要的名义都在这了,你出不出来?”
苏魄略扫了一眼卷轴,便让门房开了门。她回府后便换了合身的玄衣,玄衣袖长七分,袖口较窄,露出白皙的小臂,马尾照样扎在脑后,身上的金饰没来得及卸下,左手手腕上堆着叠带的金环。
陈小蝶说:“搜身。”
苏魄配合地展开双臂。陈小蝶身边跟着的既不是官兵,也不是其他守备,而是四个蓝袍剑客。
陈小蝶道:“我们等等可是要去见魏老爷,得搜清楚了。”
剑客以剑鞘轻击她可能藏夹凶器的地方,玄衣贴服在身上,衣下空空,什么也没有,苏魄挑眉:“要不要我把衣服脱了?”
“这些个可是北野来的高手,谅你藏了也没用。”陈小蝶轻蔑地扫了她一眼,扭着身子走在前头:“我们快过去,别让老爷等太久。”
陈小蝶走在最前,四位剑客前后分列,苏魄站在他们正中,这几个剑客倒是态度恭敬,对苏魄做了个请的手势,便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苏魄不做可疑的动作,他们也不打扰,一同沿着直巷走入大道,看样子是要往三鸿道的方向去。
先前的守卫该是新征入队伍的更卒,压根没训练多久,看起来更像是地痞流氓一类;而这几个剑士,则是幕后之人私下招来的募兵,苏魄打量着他们制式合宜的长剑与油光水滑的衣袍,真想问一句:招你们来走的是长壬的公账还是那人的私账啊?
苏魄又想,既然是北野来的,这群人说不准还和戚秉砚大师兄有那么点关系,若是有,师兄也太不厚道了,居然不先知会自己一声。
走到鸿光道的街口,陈小蝶驻足,转身踮起脚往苏魄背后探看:“听说你钓了个金龟婿,隗洲的长水校尉,在青州张扬得不行,今晚怎么不见?”
苏魄顺着她话往下说:“俗话说的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让小蝶见笑了。”
陈小蝶冷笑:“你从前飞得比谁都快,这下自己有事,别人也飞了,这是报应不爽。”
苏魄反唇相讥:“小蝶的嘴是要唱歌的,难听的话就少说些。”
“我也就现在说说,等下去坊里,可就轮到你说了。”
“坊里?”
“你烧的栖梧坊里,陈老爷枉死的魂魄在里面要索你命呢。”陈小蝶自以为说出了什么耸人听闻的玩笑,盯着苏魄的脸,就等她露出恐惧的表情,可苏魄面色不改,她觉得无趣,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魏老爷今晚出来了,在里面要问你话,你可...留点心。”
苏魄与她短暂对视片刻,移开眼道:“小蝶,你别小瞧我,没做的事情,我是如何也不会认的。”
沿街行至坊外,大门处的铁索已被取下,陈小蝶双手抓着一侧门环,使力拉开黄梨木制成的门扉,大门内外无人值守,入坊后,台上的琉璃球灯空转,灯面上贴着张鸭蛋黄的符箓,里边烧着灯油,透过琉璃,光呈缤纷五色,打在木墙上像一片片散落的彩纸,待转到符箓那面,方形的虚影被照到幕墙上,丹砂一笔写成的屈曲云篆,好似木头上蜿蜒的虫迹。
台前摆放着成排太师椅,最后边有几张被人撞歪,栖梧坊呈回形结构,苏魄抬头能直直望到房梁顶上的雕花,整间前堂空无一人,灯倒是全开了,唯有被火势波及的二、三、四楼南面漆黑一片。
陈小蝶双手不自觉握紧,她声音发虚:“魏老爷,我带人来了。”
二楼北面的厢阁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乍一听以为是什么东西的摩擦声,陈小蝶。
她又喊了一声:“魏老爷。”
窃笑声停了,厢阁里传来轻灵的童音,念得那是一个字正腔圆:“陈小蝶,你去唱歌。”
陈小蝶长舒一口气:“老爷,唱什么?”
那人回道:“唱‘羌女悼新春’。”
陈小蝶今夜穿着浅粉的直身素衣,脸上未带妆,面容保养得宜,皮肤光洁,乌发清丽,只是眼角到底生出细小的皱纹。老爷既然这么说了,陈小蝶有何不从?她款步上台,既无人伴奏,她便抱起琵琶,自弹自唱道:
“啊~~~岁忽忽,日惟暮,北风冽,女登车,草木犹然兮仓唐,却又是新春至,故人访......”
夜间空旷,寡乐相和,其声悲切更甚,只是厢阁里的孩童不知事,听不懂其中愁怨,只知音律甚美,于是哄然启门,走到廊边鼓起掌来:“陈小蝶,你唱得真好!”
苏魄抬头与之对望,其人面上已生出斑点,白发间杂黑丝,只是两眼澄澈,大而圆的瞳仁直勾勾地看向苏魄:“苏姐姐,你自个儿上来,我有话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