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魄先不动身,反问道:“您贵姓?”
其人眼睛提溜了一圈:“免贵姓魏?好像是这么说。”
“您便是魏老爷?”
“算是吧......你还不快上来。”
苏魄站在原地:“我要见真正的魏老爷。”
“你白天见不就行了?”他一拍栏杆,皱起眉头,瞳孔旁裂出几道金缝,其中隐隐透出神光,他道:“再说了,我就是真正的魏老爷!”
有两名剑客方才同苏魄一起仰头,此时被神光刺得泪流不止,头晕眼花,踉跄着退了几步,便仰躺着晕在地上,剩下两名将头埋得极低,一左一右盯着苏魄的脚,防止她有异动。
苏魄依旧四平八稳地站着,她歪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魏老爷,调侃道:“小神仙,你在看什么呢?”
魏老爷瞧这招对她不管用,陡然收起神光,夹着嗓子道:“苏姐姐,你要怎么才肯上来?”
“你先说说看,房里有谁?”
他咯咯笑出声:“我记不清名字,有姓张的,有别的姓魏的,唯独那个叫陈滔的,他不肯和我们一起玩,所以不见啦。”
“苏姐姐,我们昨晚才见过,你该不会不想同我们一起玩吧?”
他刚说完,忽然有个幽白的影子飘了下来,依稀能辨认出陈滔老爷的面孔,模样定格在他青年时期,和苏魄二十年前长壬春祭时见到的一模一样,他头小脸小,眼睛上挑,又常眯着眼,外型极有特点,连苏魄这种脸盲都能牢牢记住。
只是从前那运筹帷幄的脸,现在却与现实隔着一层水幕,魂魄伶仃地飘在栖梧坊里,如同水中孤影。
陈滔老爷的鬼魂坐在太师椅上,大张着嘴同陈小蝶唱着羌女悼新春,鬼魂的声音有如落叶堆被风吹动,传到人耳朵里像蚊虫啃噬,麻麻痒痒的一片。
魏老爷大叫着:“好吵!好吵!”
而陈小蝶正唱到:“江水如赤,兵戈方止,昔日千户门楣,今日满壁春花黄——春已至兮荒丘,随春辞兮吾远游.......”
鬼魂落下幽白的泪水,泪水在空中打着旋,散发出荧荧冷光,陈滔的面容被泪水扭曲,好似静水被狂雨打乱,霎时空中响起哨音般的爆鸣,陈滔的鬼魂不管不顾地嚎哭起来,二楼厢阁传来小神仙们的抗议声:“别吵了!别吵了!”
魏老爷一挥手,声音戛然而止,鬼魂似乎被人扼住喉咙,颜色蓦得淡了,只能瞧见一团忽隐忽现的虚影,接着砰得炸开,烛光跳耀了一瞬,前堂又是空空荡荡。
苏魄怔愣,原来这也不是陈滔的魂魄,不过是死人留下的行迹,一些情感与记忆凝成的团块,挥一挥就散了。
忽而有数十上百的脚步声同时踏响,鸡皮疙瘩顿时爬了苏魄满身,她下意识要拔刀,身旁的剑客瞧她摆出迎敌的架势,前膝微屈,正欲发力,立马掏出剑来,一左一右指着她脖颈,剑气寒凉,她嗅到一股霜雪与生铁混成的腥冷味,垂眸扫了眼,果真是两柄好剑。
她垂下肩膀,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束手就擒。
又抬头看向北边的回廊,原来小神仙们今夜齐聚栖梧坊,方才倾巢而出将回廊站满,无一不用懵懂的神情打量着她。其中老中青均有,苏魄方知自己还是低估了裴晟的能耐,他这是想借着小神仙,将东海大半世家与官员尽数控制。
苏魄在二楼廊边瞧见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服饰雍容,身姿清癯,她张口便道:“张老爷,许久未曾问候您了。”
苏魄并不记得张老爷长什么样子,但她一个成年人,诈一群小孩还不简单?果不其然,她这一问候,那边便呆头呆脑地应道:“苏姐姐,你...你喊我,我是张老爷。”
苏魄笑了,她长得本就十分有迷惑性,笑起来更是叫一帮小屁孩看呆了,有几个小小地惊呼了几声,当真是孩童心性。
魏老爷提醒道:“苏姐姐,我们都在等着问你话呢,你还不上来?”
苏魄慢吞吞地往楼梯走去,才刚低下头,神色便黯淡下去,不复先前的游刃有余。陈滔死了,剩下魏、张两大世家的家主均被小神仙附身,这两人下发封城令,短时之内,焉敢不从?
苏魄边走边一张张脸看过去,她从前知道姜元不乐意见她来长壬,故而鲜少来惹人不痛快,看了一圈,绝大多数都是她不认识的面孔,现在也无法估计裴晟对长壬官场渗透到了什么程度,至少其中没有张宛平。可当目光巡到二楼的最里侧,却瞧见了陈遇之的脸,她心下一沉,陈遇之司掌兵卫,长壬城内的武装怕是暂时也被他们把控。
看来这段时间裴晟搞定了魏家、张家,又迟迟搞不定陈滔,故而从陈氏的晚辈入手,昨日陈菘一来,这些人便怀疑中都起了疑心,而陈滔老爷那时又恰在栖梧坊,于是火急火燎地策划了一场杀人放火,还能借机把黑锅丢在她的头上。
苏魄觉得此事甚是棘手,冥思苦想中,掌心冒了层冷汗——唬弄小神仙不难,但唬弄住小神仙又管什么用?原来无论是昨日大火,还是今日封城,矛头皆不单单指向她,变局筹谋已久,不过是因为她来了长壬,这帮人不得不提前动手。
城内不见官兵,她猜测重兵被调往外城布防,戒严恐怕也不仅是为了瓮中捉鳖,那个念头在苏魄脑中闪过,她还不敢肯定。
从前赵禹为了自己的独女自愿让出躯体,纳入小神仙的精魂,可那时还在旧周,赵禹向旧周的神龙祈求,固然是符合礼制,并无不妥。
可如今旧周已亡,中都不祭神龙,可魏家还私下与裴晟交易,所图的又是什么?
苏魄在苦恼中轻握着自己的左腕,左腕上盘曲的物什悠游过她的指缝,最后又圈在手腕处,尾巴尖上的鬃毛随着她脉搏的节奏扫在她的掌心。
魏老爷指着她手腕叫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