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活下来。
那日那句“美人师尊”后,悦宁溪以为彻底死定了,就连君奉雪那双伏藏在冰川下的眸子有一瞬间都划开裂缝。
君奉雪眼神怪异,没多说一句话,许久之后,淡漠的脸庞浮起嫌弃,径直唤来了那位楚云湛带他回小竹峰。
慕雅琴她们以为他跑后山,直到看到身后不远一身黑衣的楚云湛,三人如临大敌。悦宁溪第一次见到温柔的慕雅琴神情凝重森冷,将他扯过去护在身后,云意云诗则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而一脸尴尬的楚云湛却开口说:“五天后,天妄仙尊要召见小公子。”
直至人离开,悦宁溪都能感受到慕雅琴轻颤的身子,他说不出所以然,总觉得她们的表情中即有高兴,也有害怕….又有迷惘,总之很复杂。
但总归他性命暂时保住了。
屋里,悦宁溪透过盤长纹窗棂格看天空,脑袋放空了一会,片刻,凄惶地叹了口气,心道:“小竹峰上太安逸了,以为安然度过十三岁致命剧情点就行….人算不如天算,这下好了人财两失。”
事到如今,跑路费攒不齐还被惦记上,若一走了之...慕雅琴她们难逃一劫。
当然,悦宁溪也不想傻乎乎地等死,在此之前要利用一切,既让那个便宜师尊不会杀自己,又不会因他牵连无辜,如何做到不引人注意呢,这事就棘手了。
想到未来可能要与那疯子师尊虚与委蛇,悦宁溪这一身鸡皮疙瘩骤起。
他的节操到底要丢到什么程度。
门口有两道身影停在那不动,看着悦宁溪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云意朝里头指了指脑袋道:“你确定他这里没事?”
慕雅琴忧心却也无奈,望着沉浸在自己世界中没有发现她们的悦宁溪,眼神决然,“若能得到仙尊庇护,他也可以活下去。”
云诗没有说话,睨了眼屋内颓然的少年,旋即扭头迈进门槛,“吃饭了。”
*
仙阁主殿,除非是重要的阁内事宜,否则众弟子都不可私自接近。
此时高位上,谪仙风采的君奉雪目光正淡淡地瞥向躬身作揖的慕雅琴身后,片刻后,对方漫不经心抬了抬手。
按理说,悦宁溪也没做什么事,可不知道为何,当君奉雪眼神从他身上扫过时,悦宁溪却明确捕捉到一种警告的意味。
一切都按照流程般,悦宁溪心知躲不过,一板一眼前行拜师礼,得知今日是拜师礼,他穿着最新的衣服了,可在主殿上,与其他人比起来都显得格格不入。
普普通通的发带飘扬在墨发里,唇红齿白,小小脑袋俯地,再起身。
悦宁溪抬头的瞬间,君奉雪单手支着左腮轻搁在手背,如天赐般容颜上眉峰微起,唇边扬起一抹浅笑,直接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妈呀!活阎王笑了?!
蕴含着一股冷风过江气息轻易盖过整座主殿——
“今日起,悦宁溪将是仙阁少主。”
继弟子试炼规则后,这是君奉雪在云涛仙阁颁布的第二条阁令。此时此刻,比起受人瞩目,悦宁溪更害怕高位者的不按理出牌。
一场拜师礼下来,悦宁溪整个人恍惚,犹如游魂般走出主峰。
慕雅琴震惊也不小,她原以为天妄仙尊是心血来潮召见悦宁溪,拜师什么也许只是借口,想当初哪怕生活那般艰苦,她都不想求前者,就是因为她清楚,被记住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走了挺远,慕雅琴站在鹅卵小路,侧身看向悦宁溪,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在她眼中,悦宁溪同样看到忧心忡忡的自己,也猜到对方想说什么。
“慕姐姐,”
悦宁溪敛眉低眸,瞥了眼慕雅琴那双纤长又布满伤痕的手克制不住的颤抖,他犹豫了片刻,正身握住,眉眼柔和说道:“师尊这么疼我当然会没事。”
...才怪。
书中的师尊根本没承认过原身!但的确说过他是仙阁少主的话,这也成了他最后被定罪加重刑法的理由。
如此想,果然还是奔着斩首结局去。
与君奉雪见面,悦宁溪感觉自己就像猫爪下的老鼠,被玩小命还不保。
诚然也不是没有好事,至少小竹峰比之前好得不知多少倍,仙阁负责物资长老还亲自来,也不会对他视而不见,态度毕恭毕敬。
难怪无论古今,那么多人都想要往高处爬。然而好日子总是短暂,当楚云湛出现时,悦宁溪就知道,该来还是会来。
庭院凉亭,君奉雪正坐,这次衣袍好好穿在身上,手里转着玉笛,不知在想什么。
迎着那明丽枫叶,颇有几分世外高人,仙风道骨的韵味。
然而这一切都是表象。
楚云湛仍旧抱剑站在不远,明明君奉雪被誉为第一人,要论排场,这一人...也好像没装到哪去。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敢说的,悦宁溪低眉顺目,等候发落。然而君奉雪托着下巴散漫打量了他一眼,随即兴致索然撇开眼,“胖了。”
可那语气与神情仿佛赤裸裸在说:“哟嚯猪崽长大了。”差不多的话语。
悦宁溪眼尾微颤,赶忙挂起职业笑容,恭维道:“可师尊却愈发玉树临风,就算天上也未必有您这般风姿卓越。”
他张口就来,不远处的楚云湛背影忽然一颤,竟偷偷扭头看向他,那眼神仿佛充满对无知者的崇拜。
悦宁溪从穿越就在小竹峰,也无从得知天妄仙尊是护界泰山,只要有他在的一天,云涛仙阁便能屹立仙宗之巅,魔族也不敢对人间有任何侵犯,就算是当初北冥余孽,也因君奉雪的震慑之威不敢轻易妄动。
故而,还没人敢这般夸得如此直白。
君奉雪冷哼道:“连胆子也肥了不少。”
这话并没有波澜。
这些日子,悦宁溪发现师徒俩相处气氛紧张正常,可不管多冒昧,甚至有时在作死边缘试探,君奉雪也没有想杀他的冲动。相反,他装作胆怯,回答的问题越俗套,君奉雪的脸色便会阴沉下来,变得可怕至极。
这或许跟书中剧情有关,他命不该在此时绝,那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改善两人的关系。
话是这么说,其实悦宁溪也怕自己一步错了命就没了。
“跟来。”
君奉雪没怪罪他,而是转头看了他一眼,说完也没顾上他跟没跟上,径直转身大步向前迈去。
又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