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是幻觉,可那刺骨冷意却还是侵入四肢,悦宁溪走了不知多久,然后就看到冰雪天地里悬浮着一幅画。
他不敢靠得太近,远远看着,说是画,其实白纸空空如是,悦宁溪想了想,绕开,继续往前走。
没过一会,又看见那幅画。
悦宁溪盯得眼睛发酸,没有办法,只能朝画走去,然而刚走近,一阵推背感将他甩入画中。天旋地转过后,他发现还是这雪野,不过区别在于天地呈现出诡异的灰色,仿佛都失去了它原本该有的色彩。
在这片灰暗下,出现了小木屋。悦宁溪还看到一个石墩子,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这背影看起来很小。
等走近那一刹间,悦宁溪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冻恍惚了。
小屋前一孩童双膝跪着,四周皆是积雪,绒毛般的飞雪像件狐裘穿在他身上,他安静得仿佛尊雕像。
哪怕知道很可能是幻象,悦宁溪心底却还是很愤怒,谁家人这么狠,让个小孩子跪在外面。再凑近一看,又发现,这小孩并没有昏过去,只是因为没多余的表情,连一丝丝痛苦都未曾。
这小脸蛋都冻得青紫了,他下意识想要去触碰小孩,
忽然,那沾着飞雪的眼睫动了动,在悦宁溪怔愣时,那乱糟糟的脑袋抬起了。
悦宁溪猛地后退两步。
乱糟糟的脑袋下露出那清浅而死灰的眸子,仿佛天生不悲不喜,但可能年纪太小,悦宁溪还是在他眼底发现,那种仿佛森林的麋鹿遇见意外闯入的不速之客的戒备。
稚嫩的脸十分平静,四目相视片刻之后,悦宁溪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这、这天底下,再也找不出与这双冰眸相似的人吧。
瞬息之间,悦宁溪认定了眼前的人。
他好似青|天|白|日碰见鬼盯着小孩,这踏马地是给他弄到什么地方来!等悦宁溪缓过神的时候,小孩早又垂下脑袋,小小身子比他那时候在竹峰还瘦弱,一时间他说不清心里冒出那股子酸涩是什么。
君奉雪明明该是天上的玉龙,沧海遗珠,而非是这雪野角落的枯草,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积雪压垮。
难不成这就是他化不开的心结?
悦宁溪沉默片刻后,他蹲下,抬手扫去孩童身上的积雪,这一动作终于引得对方再次抬眼,没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看着。
脑袋肩膀的雪都被拭去干净,悦宁溪的目光微微低垂,轻柔得仿佛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贴得特别近,就连风雪好像被挡住了。
小孩明显愣了下,可能是那半垂的眉目太过温和,他的唇动了动,可惜说出的话太轻,几乎被这旷野的风吹得七零八落。
悦宁溪正想靠近些听清,忽然,他听到宁线衣的声音:“小师弟小师弟你怎么样了,净心伏魔阵好了,里面什么情况?!!你倒是说句话呀?”
这声音很近,就在小孩哥身上!
悦宁溪眉心倏地一跳,偏偏这时候又出现变故,小木屋陡然打开,里面窜出几缕黑色魔气,凌厉朝小孩君奉雪而来,那风刃太快了,以至于他根本没得思考,身体本能挡在小孩面前。
但,悦宁溪却没有受伤。
刹那间耳边劲风穿过,将那几缕魔气生生挡下。
下一瞬,悦宁溪腰间被人攥住,往后一拽,又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两人跌入了一片偏僻的荒野山林,红月悬挂,天幕漆黑,散发着诡异感。
悦宁溪怔愣转过头看向身后不知何时“长大”的君奉雪,随后低头看了看,方才差点就给拽出腰椎间盘突出的手,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是君奉雪从幻象挣脱出来打跑了那魔物。
少年站在他身后,另一手剑光凛冽,利落劈开朝旁边贴在树干的画,旋即放开悦宁溪的腰改拽着他腕间,边朝前跑边道:“方才出了点小意外,师姐无需担心。”
悦宁溪这才发现他腰间晃荡的传音玉佩是亮着的,而此时玉佩那边的宁线衣似乎松了口气,但又很快听出什么来,她疑惑道:“你身边还有人?”
君奉雪余光挪到了他身上,见悦宁溪脸色不太对,脚步也慢了下来,朝着玉佩刚说出“嗯”,没等他解释,身后凌厉的魔气又追了上来。
剑光咻咻朝后方劈去,君奉雪将悦宁溪往自己身后一带,抬剑旋转为盾,化为风刃的魔气打在剑盾上,又飞袭出去后,他单手拽回悦宁溪,往肩上一拉,直接抗着他飞快掠过山林,一路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悦宁溪先是承受超负荷的跑路,又被抗在肩上,腰腹被一路颠簸,整个人眼冒金星,喉咙还压制不住冒着酸水。
可同时,他也知道身后追着什么东西,君奉雪好心救他,总不能还给人添麻烦....尽管这方式有些粗暴。
“我...哕...你哕...跑...”
“别说话!”
君奉雪听到身后断断续续虚弱的声音,又一剑劈开魔气,手臂掂了掂悦宁溪即将滑落的身体,殊不知,悦宁溪被这一下,险些吐了出来。
风声刮在耳边,悦宁溪被抗了一路。
眼看身后那团被雾气包裹的东西又出现时候,君奉雪倏地停下,放下悦宁溪,攥着剑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魔物。
悦宁溪踉跄了两步,抬眼正好看见原先那团黑雾下的影子,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直叫人两眼一黑。
而此时,君奉雪却道:“你快跑。”
随即抬手将剑竖在眼前,大有与魔物同归于尽的架势。
悦宁溪一惊,顾不得腿还是软的,攥着他就要往自己身上抗,口中喊道:“别放弃啊!你跑不动就换我来,这种牺牲自己成全他人很伟大吗,我最讨厌你这种行为了...”
骤然脚底法光现,自君奉雪脚下朝着山林蔓延而出,他手里剑意一发,汇聚成强劲的剑光直冲九霄。
“废话真多。”
他口中缓缓道出这句话来,悦宁溪下意识松开那只手。
那魔物见状急速回转逃离,可它的速度远远没有脚下法光迅猛,瞬息之间,整座山林都被法光罩住,魔物撞在了结界上,怒不可遏朝着两人高高跃起,就要一口吞来。
这时,东西南北几个方向飞来四道剑气,猛地穿过黑雾,魔物吐了口污血,被定在半空,任它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君奉雪眼神一冷:“还想跑?!”
说完,他手势一落,那道冲天剑意从前方直接劈下,似银河倾斜,照亮了四周,不远处也有几道身影跃动而来,眨眼间,剑光将魔物轰成了无数碎片星光,剑风灌来,扬起了君奉雪乌发衣袂。
那背影,竟有几分两百年后的君奉雪威势。
山林霍然开朗,月光无阻碍倾斜而下,身后宁线衣带着弟子匆匆赶来,一眼就看到剑指前方的君奉雪站在原地....以及跪在地上的“秋露白”。
众人:“.....”
风吹来,悦宁溪才惊醒过来。每当他做错事,或者惹对方生气,对方就会凝指化剑,冲着远方无人山来上一剑,害他如今身体比大脑先察觉,当场滑跪,立马装乖饶命....方才这一剑,他竟也条件反射。